夏日岩港
夏日的岩港，冷風颼颼，陰雲密布，讓一身夏裝的我被凍得幾乎發抖，看見一位本地姑娘穿著輕便羽絨服，羨慕不已。後來才知道，那天最高氣溫只有攝氏16度。
岩港（Rockport）是那種小可愛的海濱小鎮，有山有水，風景如畫，是麻薩諸塞州的避暑勝地。本應該遊人如織的盛夏季節，也許不是周末，也許因為天冷，街道上顯出寂寥之色。這大概岩港的本來面目，有一種我自悠然的從容和安靜。
岩港的鎮中心叫熊皮岬，放射狀延伸出去的幾條小路上都是售賣工藝品、紀念品以及畫作的精品小店。主街遠處通往荊棘角海灘，水泥路盡頭是大石塊隨意堆成的細長防波堤，漫漫伸進海裡，日夜承受著海浪的拍打。此地盛產花崗岩，採石業曾經是支柱產業，這些大石塊也是花崗岩吧？
海風獵獵，濤聲陣陣，我想踩著大石塊走到最尖端去摸一摸海水，又怕被海浪一掌拍進海裡。
海邊的骨董店裡居然有中國的老瓷器，我請長得像童話裡女巫的店主老婦拿出來給我看看，她冷然拒絕：「你是不會買的。」我是不會買的，只想看看年代和產地。
一家禮品店坐落於凸進水裡的長方形陸地——金槍魚碼頭上，我被各種充滿地方特色的木刻、石刻、貝殼吊墜、布包和原木杯墊的小商品包圍。玻璃窗被抬起巴掌寬的一條縫，風灌進來。我向外張望，近處岸邊一個連著一個的皮划艇蕩來蕩去，色彩斑斕，時起時伏；港灣中央，白色小船倒像紋絲不動泊在水上。
另一條棧橋式碼頭上，有一座平淡無奇的紅色漁棚，由兩座棚屋組成T字形，外棚上掛著老舊的各色條紋的長方塊，是漁民用來標記漁網、陷阱和船隻等位置的浮標。碼頭恰比漁棚大了一圈，可供兩人並排行走。仔細一看，碼頭是大石塊壘砌起來的，周圍間插著防腐護樁。漁棚入口那面木牆上的門牌寫著「Motif #1」（一號主題）。作為外國人，不明所以的事太多了，我無從求解。
熊皮岬數條突堤碼頭中，T碼頭是最大的，有畫家在對著隔水相望的紅色漁棚寫生。從這裡看去，紅色漁棚竟有了一番不同的意味，彷彿充滿了故事，代表著一種精神，被寄託很多念想。我稱讚畫家畫得好，他說，一號主題是全世界被畫得最多的建築之一。
就這個小漁棚？我有點不敢相信，忽然想起，剛才所見售賣的明信片上、櫥窗裡的畫作上，好像都有它。一號主題的影像確實太熟悉了，也許在更早的時候，在別的什麼地方，我曾經見過它；它也太普通了，以致近在眼前時我竟視若無睹。在T碼頭，可以看見它細緻生動的前景、富有層次的背景、光影交錯下呈現的多樣側面……於是它成為了主題。
真希望有一杯熱茶，熊皮岬沒有茶室，只有冰淇淋店，這麼涼的天氣，依然有顧客。它對面是一家龍蝦外賣店，簡陋得像個小倉庫，價格親民，烹飪簡單，好似龍蝦剛剛捕撈起，被小船從後門的水路送過來，扔進蒸鍋，幾分鐘後就到遊客手裡了。
手持大龍蝦邊走邊吃邊逛是我最初的設想，但是算了吧！我們去了外賣店連鎖的主餐廳，只為了可以坐一會兒暖和一下。各種攻略所推薦的「青年嫩龍蝦」，店員告知沒有了，剛剛過季，現在只有成年大龍蝦。我其實對龍蝦可有可無，今天沒有興致費力去剝它的大硬殼，於是換成新英格蘭蛤蜊濃湯，轉念一想，蛤蜊湯哪裡都有，又何必在這裡吃？
餐廳的大玻璃窗隔絕了外面的鶴唳風聲，海天一色的蒼茫卻讓我有種錯覺：冬季的景致差不多也是這樣吧？
午飯之後，家人想回去了，我卻意猶未盡，還想再逗留一陣子。在大西洋大道的拐彎處，沿著窄小的林間步道，來到名字就叫海岬（The headlands）的岬角。這個隱祕的角落是一個岩石坡，號稱是岩港的最佳觀景點。海水在腳下翻湧，岩石防波堤像一只長臂從外圍包抄過來，T碼頭兩側都是寧靜的港灣，小船星星點點。然而，天色灰濛濛，海水無顏色，打了折扣的景色讓我有些失望，偏偏我還能想像那湛藍的天空下、清透海水上、船帆揚起的場景，這份失望更是翻了倍。
初聽「熊皮岬」（Bearskin Neck）這個名字，不免覺得有些奇特。據說，這個地名源於有人曾看見熊皮在海灘上晾曬；主街一家店鋪上那幅村民執刀應戰黑熊的招牌畫，似乎也提供了佐證。多年前，村民巴布森為保護侄子免受黑熊襲擊，將黑熊引入海中，在水裡與黑熊生死搏鬥，最終將其殺死，並用剖魚刀剝下熊皮，攤在岩石上曬乾。很慶幸的是，熊皮岬這個名字得以保留，人與自然的對峙，也隨之悄然刻進了歷史與記憶之中。
岩港是只有八、九千人口的彈丸之地，不過卻有三、四十家畫廊、一家音樂廳和一家博物館，我當時渾然未覺。彼時印象更深的是民居前後盛開的野菊花、牽牛花、雞冠花，還有點綴門廊和後院的貝殼、船槳與浮標，那些原生的元素在無聲地訴說著它獨有的魅力和活力，那些諸多細碎而真實的美好，讓它成為了一處溫暖而鮮活的存在。
岩港擁有不輕不重的歷史感、不慍不火的藝術氛圍，以及恰到好處的奇巧與浪漫，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好去處。然而，這一次造訪，由於天時地利人和的微妙錯位，我與它未能真正深度契合，在心裡留下了一份揮之不去的小小意難平。它距離波士頓不過一小時車程，我們每年至少兩次往返波士頓，卻始終沒有機會再訪岩港。
這一份意難平，不知該如何撫平，如同人生的某些事一樣。（寄自紐約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