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裡的毛毛

楊善

生命裡最踏實的陪伴,往往不是刻意尋來的,而是那些默默守在身邊的小生靈。我家的貓——毛毛,便是這樣一名沉默的守護者。

牠是一隻見過世面的貓,足跡曾印在廣州潮濕的街巷,在洛杉磯(Los Angeles)金色的陽光下。牠腦袋雖小,心思卻通透,這個家裡的一切——我的模樣、屋子的暖意,那些細碎的歡喜與低落,牠似乎都懂,都記在心裡。

記憶裡,日子是被牠細碎的動作填滿的。毛毛極有「彙報意識」:吃完、拉完,只要有訴求,定會跑來告訴我,聽見我回話,便安心回牠的睡墊。若是冬天,夜深人靜時,牠會輕手輕腳跳上床,在被子上摸索,直到摸到我的小腿——牠知道,那個斜度墊著腦袋最舒服。隨後,牠慢慢依偎過來,汲取我的溫度,沉沉睡去。那種無聲的依賴,像捧著溫熱的細沙,悄悄漫過寒夜。

毛毛也有淘氣的時候,床上剛換上新床單,不論牠躲在哪,總能嗅出「領地」變動的氣息,飛奔而來,理所當然地躺下,趕都趕不走。平日裡,只要聽見「搓搓」二字,不論藏身何處,牠都會立刻出現,順勢趴下、左右翻身,盡情享受愛撫。牠本是地道的「老廣」,後變成了吃乾糧的「加州客」,節日裡,白灼蝦和白切雞是牠的盛宴,能聽見牠牙齒咬得咔咔作響,那是世上最滿足的聲音。

當然,毛毛並非總是順從,這份倔強,在牠生病時尤為明顯。記得有一陣子,牠胃口全無,想來是消化出了問題。我把貓當人治,將保濟丸碾碎化開,拿湯匙餵牠。

牠早有警覺,我只好用大毛巾把牠裹得嚴嚴實實,四隻爪子動彈不得,只露出一顆頭。那一刻,我看得出牠心有餘悸又無奈,緊抿著嘴,滿眼抗拒。僵持許久,藥終究還是灌下去了,只是這一次,牠下了死狠勁,在我手上留下兩個深深的齒印。隔天,牠腸胃好了,又恢復了活蹦亂跳的模樣,唯獨我手上留了傷。

朋友笑我中了「老貓燒鬚」的讖語——行家失手。可我哪裡會怪牠?毛毛不是故意傷我,只是怕那份苦澀、怕那份束縛,那是牠本能的掙扎,往後再遇到這種事,我只想再溫柔些。

平日裡,我一坐在電腦前,牠便會端坐在螢幕前盯著我,彷彿也想湊個熱鬧,這時我就把牠抱進懷裡。牠總愛黏在我身邊,靜靜聽著我們交談,像個沉穩的老友。

然而,歲月終究是無情的。牠不慎摔傷坐骨,再加上年歲大了骨質疏鬆,痛楚像細密的針,日夜纏裹著牠。那些日子很難熬,我守著牠,看著牠咬著牙熬過一個個寒涼日夜,終究沒能撐過那年冬天。

我本以為自己能護牠周全,卻忘了在生死面前,人與獸的悲歡是相通的,我和牠一樣脆弱。毛毛曾在痛苦中狠狠咬我一口,那是牠生命力的迸發,是對病痛的不屈;可當生命盡頭來臨,這隻倔強的小獸收起了利爪,化作了最柔軟的哀愁。

牠或許知道大限已至,最後流下一滴淚與我作別,那滴淚裡,沒有對死亡的怯懦,只有滿溢的不捨:捨不得我的溫度,捨不得這個家。

偶爾想到牠臨走前的那一眼,我還是會忍不住鼻酸。如今,手上的齒印早好了,心上的缺口卻永遠填不滿。但我覺得,牠從沒真正離開,牠只是卸下了那副不再靈光的軀殼,換了種方式陪著我。冬夜裹緊被子時,我會想起腿邊沉甸甸的溫度;雷雨過後,下意識看一眼睡墊,彷彿牠還趴在那裡,正豎著耳朵聽動靜。

牠沒有化作風,也沒有化作光,牠就藏在我的念想裡,藏在這些細碎的回憶裡。原來,愛一個生靈,就是當牠消失後,妳看到的每一處風景,都藏著牠的影子;妳經歷的每一個季節,都帶著牠的溫度。

毛毛是一隻長毛波斯貓。(圖/作者楊善提供)

加州 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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