弔金門古戰場

二○○六年在新加坡退休後，每到春夏兩季就飛到廈門避暑一個月。二○一一年秋，昔服役戰友們從台灣搭飛機，我們則從廈門坐渡輪到金門相會。渡輪一離開碼頭，經過鼓浪嶼，左望廈門海邊掛著「一國兩制統一中國」的看板，三十分鐘後右望金門海邊掛著「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看板，看來海峽兩岸在追求統一的道路上，各懷不同的理念。

同行吳兄的媳婦是金門人，這趟旅金行程由他的親家安排。我們十人碰面後住進水頭的民宿，在「金水食堂」吃了簡便的午餐後，司機兼導遊開玩笑地對我們說：「諸君既到此地，一定等不及要上戰場。」

車抵馬山先穿越隧道，再到觀測站瞭望廈門對岸，記得二姊夫曾說他當年服役陸戰隊如何游過對岸活動，今天看到兩地的近距離，才知眼見為信。接著，到獅山大炮陣地看幾名青年軍士演練射擊，大炮雖不如電影「六壯士」（The Guns of Navarone）的巨大，但也威力十足。

隔天，我們到古寧頭北山看滿布彈孔、滿目瘡痍的海灘洋樓。一九四九年十月二十五日，近萬共軍以漁船強行登陸，胡璉將軍指揮若定，除了派海空支援，還將蔣緯國從美國帶回來過時的M5A1坦克（號稱金門之熊）加入戰鬥，雙方激戰五十六小時，由於解放軍錯估潮汐，後援不繼，被國軍全部殲滅。

此役即穩住台灣局勢、奠定兩岸分治的「古寧頭大捷」，胡璉因此被稱為「金門王」。我們參觀「古寧頭紀念館」，看到蔣介石乘吉普閱兵的巨畫，聽說他當時感嘆：「台灣安全了。」

透過吳兄親家的特別安排，我們得以參觀鑿穿太武山花崗石地下的「擎天廳」。毛澤東在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大舉對金馬炮轟，準備再登陸，守護金門的吉星文將軍——盧溝橋對日本軍開第一槍的民族英雄，被中共的大炮轟死於擎天廳附近的翠谷（今明德公園）。

在長達四十四天戰鬥中，四十多平方公里的金門，遭中共炮擊四十七萬發，平均每平方公里一天被炸兩百五十發以上，這就是我們那一代人談虎色變的「八二三炮戰」。當時台灣國防部長俞大維親歷險境，紀念他忠貞愛國的建築就在「八二三戰史館」正對面。由於此次中共對金門發動的戰役未得逞，加上美國的介入，毛終於放棄以武力解放台灣的念頭。

我們在太武山徒步了約半小時，看到面帶笑容的「蔣經國石像」及「毋忘在莒」的刻文。當年轉進到台的國民黨時刻不忘反攻大陸，故推崇毋忘在莒的故事，致有三層樓高的「莒光樓」建於莒光湖畔；據說天氣晴朗時，在樓的最高層可以遠眺廈門的樓宇。

金門不僅有上述腥風血雨的戰爭故事，風獅爺及民宿的文化層面也值得觀覽，我們抽出整整一天的時間到文化村巡禮。金門民房可分為傳統閩南風格及參雜南洋風格兩大類，關於前者，依我住過台灣、新加坡、廈門的經驗，由於都更、集售、拆建的進行，傳統閩南風格反而能在金門倖存。金門人翻修老房子得以雇用來自大陸的老師傅，那雕欄玉砌的柱子，那鳳舞龍翔的屋頂，那鬼斧神工的壁畫，皆是拜兩岸「小三通」之賜。

說到後者夾雜南洋風味的大樓房，是那些怕「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的華僑回故鄉蓋的，許多樓房設有炮台以防海盜入侵。導遊對樓主的故事如數家珍，她指著遠方一家說：「那家主人曾救過大海盜的孩子，獲贈海盜旗，經營航運而大發。」

這故事與我來台祖先很近似，起先以為她是胡扯，回台後翻開族譜，才知道五世祖們在康熙四十年從泉州搬到浯州（大金門）十七都李厝鄉及烈嶼（小金門），他們的下一代越過「黑水溝」抵達竹北打工，機緣凑巧救了大海盜兒子而發跡。

我急著發WhatsApp給吳兄，要他問親家：「金門有無李厝鄉？」幾小時後朋友回信了，說：「你們落腳的水頭古稱李厝鄉。」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也許冥冥之中注定，我這個天涯浪子第一次踏上金門的土地，就落宿在兩百多年前祖先落腳之地。

金門以產高粱酒聞名，我曾買來送給吉林的酒友，看他珍惜的樣子，好奇地問何故？他說：「如今市面充斥茅台、五樑液假酒，金門高粱保證不是贋品。」金門市政府發高粱酒取代市府的盈餘，公賣局及居民皆大歡喜。由於製造高粱酒會產生上好酒糟，此地牛兒吃之長大，肉味特別鮮美，故金門牛肉乾是很受歡迎的伴手禮。

離開金門前到老街吃「金門牛肉麵」，看到一家取名叫「戀戀紅樓國共餐廳」（見圖），入門的一邊插著五星旗，一邊插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可笑兩岸政府呼喊統一，理念尚未一致，而民間卻已握手言歡，吃飽喝足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