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三葉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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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布拉德利國際航廈,海風立即擁抱他,親吻他的唇。他抬頭看,藍天下,朵朵白雲像炸開的爆米花,片片棕櫚葉似搖擺的孔雀羽毛。年輕的畫家脫去黑色羽絨服,體會洛杉磯溫暖如春的一月陽光,心中讚嘆:不愧是天使之城啊。
在來來往往接人的車隊裡,他看到了頭髮花白、精神抖擻的姑媽,從車窗探出頭,向他招手,高喊著:「宏,這裡、這裡。」
姑媽曾在青島的美國修道院工作,她說那些美國修女總是把髒活、累活分配給她幹。可1949年,姑媽還是隨修道院遷居美國,終身未婚。退休後,她常回鄉探親,特別疼愛妹妹的小兒子,就是眼前的宏。
他快步走過去,瘦小的姑媽鑽出車,像抱樹幹一樣環抱他,笑著說:「好像比前年胖了一點。」
經過姑媽朋友的介紹,他在一家電器貿易公司工作,負責與廣州的電器廠家聯繫。從星期一到星期五,他到公司上班。周末,年輕的畫家就駕駛那輛二手紅色尼桑,遊山看水、走街串巷。到了一個地方,他便打開畫夾,留下各種速寫。
有一天,他來到中國城的亞洲廣場寫生。他畫商店裡眼球突出的老店主。老店主坐在櫃檯後,盼望的眼神跟著顧客進來。這是一家瓷器店,裡面有國產的各種瓷器,茶壺、碗盤、花瓶、筆筒等等;還有各種扇子和毛筆。顧客們在店裡東看看、西瞧瞧,轉一圈,什麼也沒買。老人失望的眼神跟著顧客出來。
老店主看他畫了半天,好奇地走出來看他在畫什麼。一看就知道自己入畫了,卻不介意,還不斷點頭說:「不錯、不錯,寥寥幾筆,還真像我呢。」
老店主和他聊起天。他便說:「中國城裡有好幾家類似的商店,您願意在您的店裡搞點特色嗎?」
老人感興趣,笑著問:「小夥子,你說說搞什麼特色呢?」
「我可以借您的店,當場為顧客在扇子上寫字、畫畫,吸引顧客。」
「這倒是個好主意,你很聰明。」老人說。
「這樣吧,我在那裡支張桌子,」老人指向瓷器店門前,接著說:「你就坐在那裡畫。縮在店裡,沒人看見你……平時顧客少,你下周末過來試試吧。」老店主相當爽快。
到了周末,他穿上嶄新的藍襯衫和黑色西褲,帶著毛筆、硯台、墨錠、水滴壺、調色板和礦泉水,興奮地來到瓷器店。老人似乎也很興奮,站在門前笑臉迎接他。老人讓他搬出一張摺疊的長條桌,他把桌子打開,反覆擦乾淨。
他到廣場公共衛生間,遵循在美術學院讀書時,蓄著長鬍子的劉教授傳授的儀式,整理衣服和頭髮、淨手。這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場合作畫,他興奮又緊張。
年輕畫家把硯台輕放桌面,擰開礦泉水,滴入水滴壺。再將水滴壺裡的水注入硯台幾滴,持墨垂直,順時針有力而緩慢旋轉。墨濃了,他再滴入兩滴水,繼續研墨。
他低頭做著這些,緊張的心情平靜下來。
廣場上的幾個遊客被吸引過來,看著稀釋的水慢慢濃稠起來。
他「啪」的一聲打開一把摺扇。幾天前他就設計好第一幅畫的構思。在扇子背面的空白處,他用淡墨畫出三根搖曳的水草,又用橘紅色畫出搖尾的金魚。收筆。
眾人喝采、鼓掌。他抬起頭,才發現身邊擠滿了人。
店主高舉扇子,吆喝:「今天的第一把扇子,二十元。」
一位金髮女郎說:「我要,我最喜歡金魚。」
他又分別在兩個扇面,畫了兩隻嫩黃毛茸茸的小雞搶一條黑蚯蚓;數顆紅櫻桃懸掛在黑樹枝上。很快這兩把扇子也被買走了。
他畫了無數的扇面,剛開始他還數著,後來記混,就乾脆不數了。周末結束,老店主發給他四百五十元。他高興地回家,舉著錢,驕傲地對姑媽說:「我可以用藝術養活自己了。」姑媽樂呵呵地說:「沒想到咱家還出了個齊白石。」
他高興。他知道自己高興的不是錢,而是顧客的喝采和掌聲。他也失落。他想如果劉教授知道了,一定會吹鬍子瞪眼:「什麼時候藝術淪落為街頭賣藝了?」但相較於枯燥的辦公室,他更願意這樣「街頭賣藝」。
顧客們買了扇子就走,瓷器店看都不看。店主便讓他在店內畫扇,這樣進店的顧客們順便買件瓷器。後來,賣扇子沒有剛開始時那麼新鮮、熱鬧,但還是為瓷器店帶來不少人氣和營業額。日子久了,老人見他老實、做事認真,便要雇他管理商店,自己回家抱孫子。他在電器貿易公司裡,不僅要對情緒多變的上司小心翼翼,而且還被同在公司的上司老婆頤指氣使,便當真辭去公司的工作,當起了小店老闆。好歹自己也是個「Boss」了。
薪水加賣扇子提成,他的收入不高。如果他到各個熱鬧場所,支起一張摺疊桌和一把摺疊椅,畫扇、賣扇,收入可能更多一些。但他還是留在老人的店裡,因為畫家看中了店內四面空空的白牆,他要把自己的字畫掛上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