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桶」關門了

住家附近有一間叫「牛奶桶」（Milk Pail Market）的小市場，經營四十五個春秋之後，關門大吉了。

這家「牛奶桶」市場，安靜地蝸居在山景城（Mountain View）的一角，很簡陋，看起來就像是蓋了頂棚的農夫貨攤，主要出售乳製品和新鮮蔬果。我雖不是常客，但也是老顧客了。其實，近年來矽谷（Silicon Valley）地價房租飆升，令不少商店紛紛搬離、結業、易主，因而，「牛奶桶」的關閉，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那天，路過的我正好要買些蔬果，便像往常一樣停車駐足。當我停好車，在店門前不經意地一抬頭，看到高高矗立的店牌上寫著「經營四十五年，月底關門」的告示，頓感一陣驚訝。我驚訝於它的關閉，更驚訝於它長年的歷史，原來，這家小小的店鋪，已經走過了這麼長一段路。然而，不管是再長的歷史，還是曾經有過的輝煌，最終還是逃不過最後的宿命。在變得寸土寸金的矽谷中心地帶，在這個與周遭拔地而起的奢華變得愈來愈不協調的環境裡，關門，應該算是它最明智，也最有尊嚴的謝幕了吧？

走進店裡，在果紅葉綠的蔬果間閒逛著，顧客像往常一樣，不少也不多，蔬果也跟往常一樣，整齊有序地放置著，不論價格高低，都比超市賣的新鮮誘人。

我挑了幾樣蔬果，結帳櫃台熱情的墨西哥女郎在為我的商品秤重結帳的同時，無聊的我沒話找話地問了一句：「看到牌子你們月底關門了，是結束營業還是搬到別的地方？」她回答：「是結束營業了。」說話的同時，陽光燦爛的臉龐讓人覺察到一絲陰鬱掠過。我意識到我說錯話了，我的提問也許撩起了她對老店鋪的不捨，又或者面對即將失業的擔憂。的確，每一家公司或商場的關門，都意味著一批雇員的失業啊。

「牛奶桶」正式關門前一天，正好是周末，我剛好開車路過，看到店門前的小空地熱鬧得像開派對。沒有「關門大吉，清倉大甩賣」之類的吆喝，只見四周掛著一簇簇妝點的氣球，門前擺著一個小攤位，店員正提供他們傳統的奶酪夾著小塊麵包讓顧客試吃；一個小帳篷裡，音樂人正在吹奏著歡快的樂曲，顧客們安靜有序地進進出出，有的購物，有的流連，彷彿都在向這個「老朋友」作最後的告別。不少顧客紛紛舉起手機，為這個小店留下最後風采，那情那景，彷彿這店不是要關門，而是在慶祝開張。我也忍不住停了下來，把這個夾雜著失落的歡樂場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定格在我手機的鏡頭裡。

「牛奶桶」關門後，我又一次開車路過。店牌還沒拆，依舊高高矗立在店門前，只是沒有了蔬果，也沒有了人氣，門前的小空地顯得空闊冷清。店鋪原本通透的大窗戶用塑料布遮掛著，在微風中飄忽，令清冷的門面更添一份寥落，與新建的豪華電影院相鄰，就顯得更不協調了。

其實，像「牛奶桶」這樣販售新鮮蔬果的小市場，在我們居住的地方不少，它的結業，對於人們的日常購物並不會產生太大的衝擊。只是，它的消失萌發了一群老顧客的懷舊，造成一批店員失業，在矽谷的商業史冊上又添了新的一筆。

也許，不久的將來，當我再次開車路過時，這個曾經的「牛奶桶」就被夷為平地，然後再長出高樓，從此，「牛奶桶」便徹底退出視線，淡忘於記憶。到那時，如果有那些曾經的忠實顧客路過，一定會指著那些高樓，懷舊又感慨地說：「這裡是曾經的『牛奶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