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鮮蝦海味

中國營（China Camp）是一個華人聚集的小村，坐落在舊金山東北邊不遠的一個小海灣。這裡在十九世紀末曾有一段時間是華工的桃花源，可惜一陣政治風暴後，留下令人心酸的歷史回憶。

華人和灣區的淵源可以追溯到數百年前。淘金逐漸失去光彩後，許多失去工作卻不願回國的華工只能尋找其他生計。在舊金山開雜貨店、廣東來的關鴻國熱心幫忙這些華工，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們發現舊金山東北邊聖拉菲市（San Rafael）附近的一個小海灣有海蝦，而且口味和廣東老家的蝦十分相像，他們便開始在這裡捕蝦，運回廣東，關鴻國同時在當地開一家小商店。

短短幾年內，這個小蝦村居民膨脹到將近五百人，雜貨店、學校、理髮廳樣樣俱全，許多小孩在此出生，這便是今天的中國營。

最令人感動的是，移工們以自學自助的方式建造捕蝦器材和海蝦處理廠、包裝廠，最高年產量幾近三百萬磅。過程有豐收的歡笑、思鄉的淚水，感人肺腑的故事俯拾皆是。

蝦村遠離其他城市，安全、寧靜，雖然孤寂，卻能保持自己的語言、文化以及傳統。這裡長大的小孩簡單樸實，在前輩的教導下學習中國文化，同時刻苦耐勞工作。

可惜時不我予，一八八二年因經濟蕭條，一些戴著有色眼鏡的偏頗政客，把原因歸罪於華工搶飯碗，藉此通過排華法案，禁止華人在蝦季捕蝦、禁止蝦米出口中國等等。一九一一年之後，更規定禁用村民自製的袋網捕蝦。這些禁令嚴重打擊了這個小蝦村，蝦民只好離開或轉業，中國營也隨之沒落。

一九一五年後一些禁令陸續解除，蝦的需求跟著上升，中國營在二十世紀的三○、四○年代又繁榮了一陣子，但是規模已大不如前。隨著大戰結束和世代變遷，中國營捕蝦行業不再盛行。

關鴻國的孫子關文（Frank Quan）是在中國營第二次繁榮時出生的蝦村小孩，生於斯長於斯的關文長大後，接下父親的小商店，也是守住這片純樸淨土的最後一人，除了二戰時期效力美國海軍以外，一輩子都住在中國營，直到二○一六年過世。

我有幸在二○○七、二○○八連兩年光顧關文的小商店，手持一杯啤酒，我們聊起中國營種種，尤其是蝦村野史。話匣子一打開，關文的眼神便陷入深層的思維空間，他以寬容的宿命與原諒，敘述異地華人面對的不公，華裔之間的情感、鄉愁，言詞間深厚的儒家思想自然流露，令人肅然起敬。

獨自守著蝦村小店的關文一生未娶，沒有子嗣。他在乎的是如何保存蝦村的歷史文化，還有他認定的祖國在遙遠的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