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三句箴言

如果套用那句名言：「幸福的母親是相同的，而不幸的母親各有各的不幸。」這對我二十九歲就開始守寡的母親再貼切不過了。人生有三大不幸：幼年喪父、中年喪偶、晚年喪子，而我與母親分別承受了前兩項不幸：我十二歲失怙、她二十九歲守寡，直到她九十歲駕鶴西去，我與母親同命相憐一個甲子。

母親出生在中國魯南山村，十六歲嫁人，十七歲就做了我的母親。不幸的是，我父親一九六○年罹難，母親二十九歲就開始守寡，帶著孤苦伶仃的四個娃娃，獨自支撐起家庭的這片天，為我們遮風擋雨六十年。

如果說母親是家庭的第一任教師，她的三句教誨貫穿著我的人生，是對我影響最深遠的良師——她的三句箴言像航標燈陪伴我家闖過世間的急流險灘，像燈塔指引我輩積善成德，讓忠孝節義貫穿如煙的往事。踐行三句箴言不僅惠及他人，也是孤兒寡母自保的金句，護佑我們度過勢單力薄的艱難歲月。

母親的第一句箴言是「力氣不能存銀行」，所以我們遵循她的教誨，不管幼年讀書，還是中年創業，乃至晚年養老，凡是能出手相助的時候從不惜力：看到挑擔引槳者、年老體弱者、蹣跚獨行者，都會給予關切和幫扶；碰上鄰里的家務活諸如推磨、拉車時，總會適時伸出援手；遇到搶救病人、抬擔架等扶危濟困時，總能挺身而出，竭盡全力，全都因為牢記母親的教誨。

母親的第二句箴言是「給人家是添名，為自己是填坑」，這是她的價值觀和榮辱觀。凡是好東西，哪怕是一點點好吃的，也與鄰居分享，有時人家送的好東西，還沒有提到自己家，路上就送人了。凡事也是先人後己，甚至是犧牲自己，饋贈他人。

那時家境拮据，有時母親把買回一點熟花生，分成四份，每個孩子一份，唯獨沒有她自己的，我們就從自己的份額裡拿出幾粒，堆在一起，母親不動我們也不吃，堆放很久很久。

自己養的小雞小兔，哪怕捉的小魚小蝦，只要是別人稀罕的，就分給別人，因為可以培養浩然正氣，而留給自己如同填到自私的坑裡。利人、利他的理念，使得弱小的我家在世俗的「名利」場人氣飆升，相依為命的苦人家，別無長物卻譽滿一方。

母親的第三句箴言是「凍死迎風站，餓死不彎腰」。我們是齊魯後人，與孔孟之鄉毗鄰，深諳「仁義禮智信」之教義，寡婦門前是非多，使得母親格外看重名節，所以也要求晚輩活得有尊嚴、有骨氣。

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層皮。父親罹難的一九六○年適逢饑荒歲月，樹葉、野菜果腹，幾乎吃遍認識的野菜和樹葉，但是母親恪守婦道，踐行「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的古訓，錚錚鐵骨，剛直不阿，硬是熬過了吃糠咽菜的艱難歲月。母親成為當地名人，為人稱道；晚輩也各自學業有成，分別成為高級和中級專業人才，成為母親的驕傲。

二○二○年夏，慈母駕鶴西去，長子因疫情阻斷，探親於異國他鄉沒能回來見母親最後一面，成為終身憾事。

欣慰的是次子及全家送母親回鄉，族親村外跪迎靈柩魂歸故里，我母親也算功成名就，修成正果了。

從一九五六年離開故鄉到江蘇與父親團聚，到一九六○年喪偶，再到獨身六十年後仙逝，母親的一生雖無再大的跌宕起伏，但也歷盡坎坷，飽嘗人間冷暖。她的一生堪稱飽含缺憾的完美一生，是我們足可引以自豪的偉大母親。

我與母親有十個月的連體，而從誕生人世間伊始，母親又與我有七、八十年的連心，她的心智無時無刻不在影響我輩。她的三句箴言陶冶了家人的情操，淬鍊了子女的靈魂，約束晚輩的言行，澤被家族的後人，以至到我耄耋之年，歷久彌新。

今年是母親誕辰九十五周年，也是她逝世五周年。僅藉世界日報欄目一角，感念慈母養育之恩，寫此短文遙寄天國，告慰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