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空消失的朋友(一)
趙強開車去湛江送貨時,把一位騎小電驢的阿伯撞進了醫院。貨車被扣,為了省錢,坐綠皮火車苦熬八小時回到佛山。
賠償的事交由保險公司處理,不用他操心。現在的問題是,要等阿伯傷好出院,理賠結束以後,被扣的車才能要回來。人車分離期間,他只能在家裡乾等著,無所事事,也無收入。
趙強習慣了一天到晚出車,人一旦無上限地閒下來,心裡癢得難受,下午就在「失敗者聯盟」群裡喊:今晚有沒有老闆請喝酒?髮小托尼同情他出了事故壓抑,說:我請吧,吃烤魚。趙強說:上周也是吃烤魚,今天為啥不吃燒烤?托尼罵道:狗屁,請不起燒烤!他們為啥總吃烤魚?便宜、量大。
第二天下午趙強又在群裡喊:今晚有沒有老闆請喝酒?另一位朋友說:我請吧,士多店。士多店是單喝六塊錢一瓶的啤酒,頂多再買包十塊錢的花生米,沒有下酒菜,比烤魚更便宜。
都是窮鬼,月光族,有人肯掏錢請客就不錯了。結果來了六個人,問士多店老闆娘要張桌子,在昏暗的路燈下喝著啤酒打牌,也挺開心。凌晨有人餓了,花二十元去路邊小攤炒兩個粉,大家一起吃得不亦樂乎。
就在他們快要吃完炒粉時,樓上潑下來一盆水,每個人都被淋到了,桌上剩下那點炒粉也被淋到。這個事以前發生過,不過沒有潑中他們,他們在旁邊開心地看著別人出洋相。有住戶報警,員警來了,小店老闆不承認那桌子是他們的,趙強他們說桌子是自己從家裡帶來的。員警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離開前建議他們控制情緒,不要吵到人家睡覺。
第三天趙強在群裡點名,說輪到普老闆請消夜。普老闆來了句:滾一邊去!托尼私信罵趙強:你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又沒誰欠你什麼,天天喊人請客,有意思嗎?趙強說:可是我很無聊,精力無處發洩。托尼又罵:你無聊去幫普老闆做事唄,平時總去人家那裡歇腳,蹭人家的飯吃。有空去幫點小忙也可以吧?趙強被說得無法接話,但也沒去幫普老闆做事,自己在家裡開著空調打遊戲。倒也不敢再在群裡喊人請他喝啤酒了。
普老闆的印花廠生意一般般,請不起人,什麼都得自己做。有時趕貨,請托尼或者別的朋友過去幫忙做一兩天,只管飯,不給錢。別的朋友去兩三次,趙強才肯去一次,偏偏他去普老闆那裡蹭飯最多。
托尼與趙強是一塊長大的髮小。平時別的朋友對趙強有啥意見,大都讓托尼轉述。托尼劈頭劈臉罵得他狗血淋頭,他也不敢說什麼,因為托尼小時候是他的保護神,現在也還是。如果不是托尼,這群朋友都不願意帶他這個麻煩精玩。趙強這個人吧,不壞,就是情商低,用廣東話來說「木頭木腦」。除了托尼,這群跟他同樣窮的朋友的意見、建議,他統統聽不進,不採納。有時還反唇相譏,讓好心進言的朋友下不來台。
上周三中午,他開車送貨去張槎,在普老闆的印花店裡歇腳,正好普老闆在點外賣,順便也給他買一份。他說這麼熱的天,流了好多汗,得加個燉湯補一補。普老闆就多給他點了燉湯,都不捨得給自己點。飯後普老闆要燙布,問他能否幫幫忙。有人搭把手,一小時能做完,一個人做要三小時。他想也不想說:我要留意著手機搶單,沒空呢。普老闆沒話可說,倒是後悔剛剛請他吃的速食和燉湯。
兩個小時後,燙布燙到腰酸背痛的普老闆來到辦公室喝水,看見他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一邊喝茶、一邊吃小點心、一邊玩遊戲,外放聲音還很大,氣得想抽他兩記大耳光……普老闆工廠附近是工業區,趙強幾乎每天都要過來拉貨,稍有點空隙,就跑去普老闆廠裡蹭吃的、蹭喝、蹭空調。但普老闆讓他幫忙,十次有八次叫不動。
趙強在家中賦閒,不分晝夜打了兩天遊戲,膩得要死,早上起來跟同樣是開「貨拉拉」的阿明訴苦,問有啥節目。阿明說:我正和大姊在南國點心樓飲茶,你要不要過來?他想也不想就跑了過去,喝八十八元一壺的茶、吃八元一個的蝦餃……
同樣開「貨拉拉」,趙強每個月能掙七、八千,阿明五、六千,有時四、五千。他倆在一起打牌,聽到手機傳來聲音同時搶單,百分之九十以上,他都搶不過趙強,而他的手機比趙強的貴很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