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笑容
我只有見過一次我奶奶,那一年大概六、七歲,跟著爸爸千里迢迢從上海坐大輪船去北方的老家。
雖然年紀小,但是第一次出遠門這件事,印象特別深刻。那個冬日的清晨出發,身上穿著一件毛皮襖大衣,是從姨媽家借來的,臨行前頸項上還被圍上一條格子圍巾,在前面打上一個厚厚的結。
我自小就很乖,怕丟了自己,所以一路上眼睛就只盯著爸爸的身影,跟著輾轉兩天兩夜後,終於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醫院裡,看到了病床上的奶奶。我奶奶可不是那種瘦小羸弱的老太太,即使在醫院的病床上,奶奶坐在那裡亦顯得很有精神氣。
人逢喜事精神爽,能久別重逢見到兒子,奶奶那一臉的笑容、那種幸福感,瀰漫著整個病房。隨著一群「七大姑八大姨」的到來,讓原本應該沉悶的病房,在一聲聲的噓寒問暖裡、在關懷備至的談話中,蕩漾著大家的快樂。熱鬧的氣氛也溫暖到了我,雖然當時年紀小不怎麼懂,但是奶奶坐在病床上一直是笑著的,那張一個母親最開心幸福的笑容,紮紮實實地印在了我的心裡。
促成爸爸下決心回老家的,是一封「母親病情嚴重」的電報,發電報的人就是我爺爺。爸爸的到達、奶奶病情的緩解,讓喜出望外的爺爺也是笑逐顏開。
爺爺生於一九○七年,屬羊的,奶奶在十四歲那年嫁進爺爺的家,那一年爺爺才十一歲,下面還有弟弟妹妹,所以奶奶一進門就開始幫著操持家務帶領弟妹。後來奶奶和爺爺只生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在那個年代是屬於子女很少的家庭。
奶奶在入院前,已經很多年沒見過自己的兒子了,因為作為長子的爸爸,年少時就離家一路南下求學,去北京、南京直到在上海完成了大學學業,之後就一直在上海工作。那些背井離鄉的日子裡、戰爭時期與特殊年代裡,經歷並遭遇過很多事,爸爸最後是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上海人家的女婿。而爸爸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姑,在家鄉的中學裡教書,就地嫁給了出生在上海市中心陝西北路上的一個地地道道的上海男人,所以說兄妹二人都與上海人有緣。
每當說起這個,我媽總會說她的觀點是「離得遠的兩個人,生出來的小孩子聰明」。我不在乎自己聰明不聰明,總認為她是迷信思想在作祟,那個封閉落後交通不暢的年代裡,南北相識不是緣分又是什麼呢?
記憶是個神奇的東西,看望奶奶後,離開醫院在老家住的那些天,我也是記得既多又真切,就如奶奶這張照片裡的樣子(見圖),身後是個大院子,右邊就是老家的房屋,開門進去是一間大房,然後左右分別是對稱、大小一樣的房間,是典型的北方傳統居室。房間裡,一片可以燒火取暖的「炕」占據了半個房間,爺爺總是在晚上睡覺前去室外,往炕的下面添置煤炭,蓋上被子睡在炕上,一整晚都非常暖和。
爸爸還帶著我走訪長輩親戚,坐過馬車,不是快馬不停蹄的那種,而是能開心地坐在大人們的中間,穩穩當當的那種,可舒服了。在爸爸的姑姑家門口,有一條很威武的大狗,我被牠蹭過一下,無名指上有條疤痕,於是就伸出手指給每一個大人看。在老家我還吃過最美味的高粱米粥、很香的野味兔子肉,連老家路口有兩塊大石頭的樣子,也停留在記憶裡。
那次遠行結束回上海後,爸爸繼續透過與爺爺的信件往來,得知奶奶的身體狀況。直到一九八二年的一天,爸爸再次收到電報,那時我已進中學了。那幾年正是改革開放剛剛起步,一切皆有起色,人心遇見希望,爸爸平反後的教學任務繁重,工作十分忙碌,熬過了灰暗的歲月,也感受到好日子的跡象,奶奶卻病情加重。
又過幾天,收到了爺爺的一封奶奶病故的電報。那天傍晚,爸爸買了「黑紗」回家,那個晚上我看到爸爸流淚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上臂是套著黑紗去學校的,上學路上,我想起了奶奶的笑容,樸實可親,堅韌勇敢,自帶風骨,七十八載人生的歲歲年年,世事的滄桑變化,戰爭的兵荒馬亂,時局的動蕩不測,奶奶始終與爺爺在一起並肩守護著家。
我媽一個人去奔喪,「抬棺」、「跨鞍」這些長子的事情,我媽都替爸爸做了。奶奶是土葬,就是入殮棺木下葬的,埋葬在老家的墳地裡。
人生就是如此無奈,最痛苦的莫過於子欲養而親不待,剛有能力還沒來得及回報,母親卻走了,古往今來經歷過這種苦痛的人不在少數,爸爸也是其中的一員。
奶奶去世後,爺爺便與姑姑一家在市裡生活,老家的房子一直空著。若干年後的一天,爺爺的來信提及當地要發展,沒有收到任何告知,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老家的祖墳不見了,奶奶的墳也不見了,字裡行間的無能為力,讓讀那封信的我義憤填膺。以破壞普通老百姓的感情為代價的發展,與官虎吏狼有什麼區別?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件事對爺爺的打擊很大,彷彿一場根連株拔的無妄之災。不久之後,爺爺便把老家的房子給賣了。
我記得奶奶的笑容,也記得爸爸的眼淚。奶奶的樣子無比地清晰,非常地親切,正如照片裡這樣坐著,一丁點兒也沒有陌生的感覺,也許這就是親情的力量。
爸爸總說奶奶是個講道理、不迷信的老人,有時候爸爸看著眼前我這個女兒,經常會說起一句話:「你奶奶說過生個兒子更好,生個女兒也不錯,這話多有哲理。」我知道奶奶當年的這句話,讓爸爸解除了身為獨子的壓力。
爺爺的晚年是在上海度過的,活到了九十九歲,骨灰安葬在了上海。地南天北,奶奶一生與共最終卻沒法與爺爺葬在一起。世事難盡,但我相信真正的傳奇,是刻在人心裡的;我奶奶姓艾,她的笑容刻在了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