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第一高樓(上)

張達聰

如今的上海摩天樓林立,百層巨塔不足為奇。但你是否知道,曾有個僅二十餘層高的樓房,卻在近半世紀裡翩然雄踞滬上乃至遠東第一高樓寶座?那就是位於南京路與黃河路交口的國際飯店,其英文名是公園旅館(Park Hotel),單因黃河路原名派克路,即公園路。

國際飯店建成於一九三四年,由匈牙利籍建築師鄔達克設計,屬裝飾藝術風格(Art Deco),注重幾何線條和美觀對稱。據說鄔達克曾經專程到紐約和芝加哥等地觀摩取經,吸收西方優點,再發揮己長,深思熟慮地拿出設計圖案,形成大部分為直立平面,而從十五層起逐步收縮的階梯式優雅外觀。他還設計了大光明電影院、武康大樓和西藏路上的沐恩堂等多幢頗負盛名的樓堂館所,為上海灘留下不少經典建築和熱門打卡點。

我在上海長大,所住弄堂房就在南京路後面狹窄的鳳陽路上,走去國際飯店不過區區數分鐘,故對它再熟悉不過。兒時但凡有人問我住哪,我生怕人家聽不明白,總會畫蛇添足地補充說住在國際飯店後面,夠清楚吧?

滬上人們習慣稱國際飯店為二十四層樓,其實它在地面是二十二層,另有兩層在地下。飯店下方外牆由黑色花崗石片鋪成,平整、堅硬而又光滑;上面各層的外牆採用深褐色面磚,顯得深沉穩重。面朝南京路的大門中間是旋轉玻璃門,邊上有安裝銅把手的另行進出小門,客人需踏上四級大理石台階才能步入店堂。

聽母親說,她與父親四○年代末曾到國際飯店樓上餐廳嘗過那裡的點心,同時又遠眺景色,也算開過眼界。但在我的記憶中,國際飯店與錦江飯店和上海大廈一樣均屬涉外單位,只對外賓和華僑開放,普通百姓難登大雅之堂;飯店的門禁森嚴,有神氣十足的門衛把守。

我們兒時經常結伴去南京路遊玩,那時街頭多見蘇製伏爾加牌轎車和國產的上海牌小車。我們看到小車行駛到飯店門口後,抬腿走下來的都是穿戴齊整的老外,甚至嚴寒的冬日裡,仍可見身穿短裙的女郎自車上下來,緩緩移步到飯店。我當時不由得想,她們難道不怕冷?全然不知飯店其實有舒適暖氣。

小時候,母親唯一的妹妹頭回從鄉下來到上海,我們帶她到南京路白相。小阿姨看到國際飯店後驚訝萬分,「怎麼有這麼高的樓房?」她一邊哈哈大笑,一邊仰頭試圖數清樓層,但由於陽光反射和她手指不住跳動,儘管一遍遍地盤點,卻難以數清。那情景倒像漫畫家張樂平的一幅誇張漫畫,畫中主人公三毛因為仰頭驚看國際飯店,結果連帽子都掉落在地。

國際飯店向來是上海地標,我讀小學兩年級時被評為三好學生,學校為我們拍照留念,地點就選在國際飯店對面的人民公園,照片中的醒目背景便是巍巍矗立的國際飯店。

六○年代初一個夏晚,我到南京路乘涼並遊玩,正好看到電影「霓虹燈下的哨兵」劇組在南京路從新昌路到西藏路的一段路面實景拍攝,臨時搭起的探照燈把南京路照得如同白晝。我看到女導演拿著話筒大聲指揮調度,而川流不息的解放軍軍車則從大光明電影院和國際飯店前隆隆駛過。一部描寫南京路上好八連的故事片要展示「身居鬧事一塵不染」的主題,缺少了國際飯店的雄姿能行得通嗎?

七○年代,上海在西南角建造了一個嶄新的萬人體育館,成為人們觀看體育比賽的新寵。與之相配套,附近的漕溪北路上,連排建起九棟不過十三和十六層高的居民樓,全是火柴盒般灰白樓房,千篇一律,毫無特色。但因上海尚缺高樓,好比山中無虎,猴自稱王,它們竟被人們統稱為漕北高層,還吸引市區的人們前來觀賞,招搖一時。

直到改革開放後的一九八三年,位於烏魯木齊路的上海賓館以九十米的新高度落成,終於打破國際飯店延續多年的老大紀錄。之後浦東的高樓群更如雨後春筍地拔地而起,妥妥地把國際飯店的高度遠遠拋在後面。

一九八○年我為取悅還在熱戀中的妻子,特地借了個照相機,帶她到人民公園取景拍照,以便留下年輕時的美好身影,其中一張的背景是群樓之首的國際飯店和它東邊的華僑飯店(見圖),應能起到助她塑造海上名媛形象的作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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