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餐裡的愛

只錄

感恩節是家人團聚吃大餐的日子,民以食為天,有關「天」的節日,我家都認認真真,一絲不苟地準備。

去年感恩節,我花了兩周採購,在普林斯頓(Princeton)的超市賣場及團購群裡買了三隻火雞、十磅五花肉、十磅鱈魚、四大盒火鍋肉片、三十磅紫薯、八十八粒橙子、十顆楊桃、二十多個柿子、四顆大柚子、六大盒藍莓、啤酒零食若干。冰箱塞滿了,我還啟動了備用冰箱。

食物是為歸家過節的孩子們準備的,三個大人和一個七個月的嬰兒。看著滿滿的兩口冰箱,我不禁自問,準備的是不是太多了?

孩子們已離家多年,在吃飯上早就學會了照顧自己。老大在廚藝上頗有心得,烤的蛋糕讓朋友們讚不絕口,大餐的菜譜由她擬定:烤火雞、山核桃派、櫻桃醬、烤牛胸肉、溫哥華大蟹腿、生炒糯米飯,還有新加的菜式。

周一開始,廚房成了最繁忙的地方。先生來「視察工作」,打開廚房裡塞得滿滿的冰箱,巡視了一番,很滿意地點點頭;他再去車庫,打開塞得滿滿的備用冰箱,很滿意地點點頭。先生下了「寧濫勿缺」的指示,在與食物有關的事情上,他是較真的。但我暗自尋思,準備得這麼豐盛是為了滿足身體還是心理需要?是孩子們需要還是我們這一代人需要?

記得有一次,一隻老鷹光顧雞棚,把雞嚇得要死,先生跑出來把老鷹趕走,馬上抓了兩把乾蟲子扔到雞籠裡。我笑著揶揄他:「餓了餵,受了驚嚇也餵,難道『吃』是把萬能的鑰匙,能開天下的鎖?」

認識先生四十五年,關於童年挨餓的事,他很少提起,畢竟挨餓有損尊嚴,說出來難堪。小時候,紅燒肉、糖醋排骨、紅燒帶魚、松仁小肚常在夢裡出現;飯桌上清炒「上海青」是常客,天天現身,菜幫硬,菜葉少,帶甜的嫩菜芯稀罕,夾一筷子就沒了。過年跟祖母聚餐,往肉菜裡伸筷子的次數多了,長輩們就會出言教訓,飯桌上的規矩維持著食物匱乏下的體面。

五、六○年代的大陸,肉永遠不夠吃,蛋永遠不嫌多,買糖油要錢還要票,米麵統統定量供應。在計畫供給制度的壓力之下,大陸人對吃的渴望和執著深深地刻在基因裡,供給制帶來的不止是物質上的缺乏,更是心理的虧缺,在壓抑之下,吃成了安全出口。

慣性入骨,所以在我家,提供吃就是愛,食物準備得愈多、愈豐富,愛得愈深沉。在美長大的孩子們能理解這其中的曲折嗎?不得而知。若她們能在飯菜的香氣裡嗅到一絲愛意,於我們便已足夠了。

感恩節 核桃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