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屋(九)
儘管現在浴缸裡灑滿了昂貴的精油,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窄屋」氣息,總會在熱氣蒸騰中幽靈般浮現。
這種空虛感,在接到表姨電話的那一刻,變成了沉甸甸的石頭。
「你媽中風了,快不行了。」表姨的聲音透著冷漠。
林恩握著電話,站在加州燦爛的陽光下,渾身卻覺得冷。她想過拒絕,想過直接掛斷。她的手指甚至懸在了掛斷鍵上,腦海裡迴盪起二十多年前母親那句決絕的話:「你走了,就別回來。」
她的飛機降落在吉隆坡第二國際機場時,城市的現代化程度讓她震驚。高架橋像巨龍一樣蜿蜒,摩天大樓櫛比鱗次。
但當她回到茨廠街、回到那個老舊的PPR公寓區,時間彷彿凝固了。樓道裡貼滿了各種小廣告,牆皮剝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霉味。
推開門的那一刻,廢品堆依然佔據了半個客廳。那張巨大的木床依然橫亙在房間中央。
父親老了。背駝得更厲害了,頭髮全白了,像落了一層雪。他坐在那張小馬紮上,手裡依然拿著那個菸斗──那是黏好的,上面還留著裂痕。
「阿恩,回來了。」父親抬起頭,聲音沙啞、眼神渾濁。
「爸……」林恩叫了一聲,眼淚流了下來。
父親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他想去拉林恩的手,但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又縮了回去。
「你媽……在裡面。」父親指了指裡屋。
母親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副骷髏。聽到門口的動靜,她費力地轉過頭來。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到林恩的一瞬間,原本是渙散的,卻突然像通了電一樣,驟然聚焦。
那一瞬間,林恩清楚地知道,母親認出她了。(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