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家可歸者

左宜

第一次遇到她,是在加州聖荷西(San Jose)一家超市門口。那天早晨,我散步經過時,注意到有個老婦人背個大包坐在椅子上,衣著還算體面整潔,只是頭髮蓬鬆凌亂。也許是因為我多看了她幾眼,她突然抬起頭朝著我的方向咕噥:「你能不能幫我買杯咖啡?」「只是這幾天有點拮据」,她接著補充,「下周我就能領到社保金了」。我以前也遇見過幾次流浪漢向我要食物,就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等咖啡的時候,我繼續問她:「還需要別的什麼?」她急忙擺手:「不需要,中午社工會來,我能拿到水和吃的。有一杯咖啡熬過早晨就可以。我剛從朋友家搬出來,聽說今天這裡有政府保障住房登記,就過來申請。」片刻功夫咖啡端上來,我打算離開,她卻又追上來,認真問我:「今天謝謝你,我有什麼能幫到你嗎?」我很是驚訝,茫然地擺了擺手,她接著說:「我可以幫你修剪草地,做做園藝……。」顯然她當時還不是一個典型的無家可歸者,依然積極尋求社會認同。那之後一連幾天早起遛彎,我都會特地看看她還在不在,有沒有申請到政府住房,可是並沒有發現她的蹤跡。

再見到她,已是半年後。開始我只是發現超市背後搬來一個流浪漢,地上亂七八糟堆滿雜物,一個老年婦女坐臥其中,衣衫不整,頭髮髒亂。有一天我突然看到有鄰居停在路邊送她一杯咖啡,這場景與我腦海中的印象重疊,終於想起來這就是當年向我要咖啡的老婦人。我找了個機會去跟她打招呼,並聊起天來,她自稱生活不算太糟:社工每周來送水和食品,她仍然能從政府領到一些社保金,所以吃飯不成問題,甚至每周還有流動卡車來供她洗一次澡。不過露宿街頭的生活不可能那麼輕鬆,很快入冬,連下一周的雨,她只能日夜披著雨衣,坐在一堆破爛中間。後來有人送她一頂新帳篷,可惜聖誕節期間她消失了幾天,帳篷也不翼而飛了。

我再次和她攀談,正是她因為丟了帳篷跳腳怒罵的時候。我問她:「妳聖誕節去哪裡了?」她悻悻回答:「我家人接我回去過節。」我很奇怪:「那妳怎麼不住在那裡?」她嘟囔著說:「我離婚了,和他們住不在一起。」說完就淡漠地抽起一根菸,不願再多談。我看她可憐,就說可以再送給她一頂帳篷。一瞬間她嘴唇翕動,眼眶也濕潤起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說政府正在清理無家可歸者,還是不必麻煩。就在那一刻,過去有尊嚴的的她又回來了一些。我其實見到警察驅逐過她好幾次,但她常常兜個圈子又回到這裡,因為她人畜無害,老無所依,周圍的居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

其實她的情況並不是特例,疫情以來,灣區這樣的老年女流浪漢愈來愈多。她們通常有過家庭和工作,但只要其中一環出了問題,例如離婚、健康滑坡、租金上漲、子女疏離,她們便有可能從「普通人」滑落為「無家可歸者」。她們也並不是不肯選擇政府收容所,現實是很多收容所人滿為患,並且有多項規定:比如不能帶寵物、不能喝酒抽菸,對沒有安全感的長者來說,那種集體空間比街頭更令她們焦慮。我們能做些什麼?可能也不多,但至少可以試著不只把她們看作「社會問題」,而是當作一個個有血有肉的真實個體,尊重她們的生活方式,力所能及地幫助她們。希望總有一天,社會最終能進步到提供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讓人人安居樂業、老有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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