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太裔蘇聯同事老圍

阿朵

在我漫長的職場生涯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人,非猶太裔蘇聯同事老圍莫屬。

第一次見到老圍,是我剛進單位的第一天。他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眼睛在鏡片後笑得彎彎的,幾乎瞇成了一條縫。他留著一小戳鬍子,很學究的樣子。頭髮稀稀疏疏,年紀大約五十歲出頭,頭頂還隆起一個小鼓包,彷彿時刻在提醒別人「我不是普通人」。

▋他把我名字念成「獅子」

第一次見面,他熱情地朝我伸出手,嘴裡蹦出一句:「Nice meet you, Lion!」

我一愣,隨即明白,他把我名字「Liyan」念成了「獅子」。我連忙糾正:「不是Lion,我是LI-YAN。」

「Sorry, Lion。」他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語氣裡滿是歉意。可這次,他還是說成了「獅子」,而且,還加上了鼻音。

從那以後,「獅子」便是他對我的稱呼,直到我退休,他都沒改過來。

老圍來單位的時候,已經快五十歲了,但他幹勁十足,比誰都拚。他家住在舊金山附近,離公司開車要一個多小時,卻從不遲到早退。公司那時數據庫系統老舊複雜,維護困難,前任走了後一直沒人接手。老圍的到來,簡直像一場及時雨,把那一團糟的密碼和功能逐一梳理清楚,不但恢復了系統,還提升了效率。

他簡直是個「工作狂」。除了吃中飯,幾乎不離開座位。每天沉迷在代碼的世界裡,彷彿數據庫才是他的第二個家。

有一次我忍不住發問:「你是學軟體出身的?」

他雙手往腦後那麼一搭,露出那個更加顯眼的鼓包,笑著說:「不,我在蘇聯是學數學的,博士畢業,在科研機構當主管,管理60多人呢。」他說完後,用手捋了捋鬍子,一副驕傲的模樣。

「那你這些ORACLE系統怎麼搞得這麼熟?」

「自學啊!」他理所當然地說,「這些邏輯結構和我當年研究的數學比起來,小菜一碟。我喜歡這份工作,這是我來到美國後第一份正式工作。」

聽他這麼一說,我來了興趣,他也樂得分享,便講起了他的移民故事。

原來,他在蘇聯原本在科研單位工作,生活穩定,有一雙兒女。直到四十五歲那年,媽媽多年前遞交的家庭移民申請終於批了下來。他們猶豫過,但最終決定抓住這個機會,全家搬來了美國。

▋堂堂數學博士 曾送報紙

可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語言不通,文化差異巨大,生活開銷壓力山大。堂堂數學博士,在美國的第一份工作卻是送報紙。「每天清晨,我騎著單車在舊金山的街區穿行,把一卷卷報紙扔向車道,也彷彿把自己的理想都拋了出去,不甘心啊!」他捋著鬍子感慨地說。

於是他白天送報,晚上啃書,拚命學英文和計算機,終於在快五十歲那年,進了我們單位,成為一名真正的「碼農」。從藍領到白領,他靠的是一股子不服輸的拚勁。

「我們都是移民,要靠真本事吃飯。要做奮鬥移民」他多次對我們這樣講。

不過,他也不是沒有「bug」,那就是太固執,太驕傲。

和他討論技術問題,只要觀點不合,他就直接轟你:「You are very wrong.」 聽得你哭笑不得。但如果你據理力爭把他說服了,他也只會咧嘴一笑,絕不服輸。有一次,我直接對他「宣戰」:「以後和我討論問題,不許說You are very wrong.因為你還沒聽完我的觀點就下結論,太武斷。」他眨眨眼,沒說話,顯然是很不服氣。

日子正漸漸步入正軌,老圍卻開始「不安分」了。憑著一身過硬技術,他越來越看不慣上頭的「指手畫腳」,常常直接和經理頂撞「You are very wrong.」這句口頭禪,搞得上頭很沒面子,也會時不時地給他下拌。這樣讓他很惱火,乾脆偷偷去找外面工作。居然還真找到了,那是舊金山一個政府機構的高級軟體工程師職位。離家近,工作內容又差不多,他高興得快飛起來。臨走前,他連和老闆說話都帶點「彈性」了。

我心想,以他的脾氣,在那邊能混多久?果不其然,不到兩個月,他就灰頭土臉地回來了。那邊嫌他「太難合作」,考核期沒過,直接把他辭退了。

他只好硬著頭皮找回我們單位。幸好老闆念在他確實技術出眾,網開一面收留了他。但老闆也沒慣著他,技術職稱降了一級,工資也跟著打了折。

你說他這一路,拐得彎多長。

不過回來後,雖然職位降了,但他並沒有「耍脾氣」,工作照樣做得認真仔細,即使經理也承認,這個「刺頭」,工作起來是非常靠譜的。

▋看人不戴有色眼鏡

老圍是個顧家的人,一直細心照料著年邁的父母和一雙兒女。他太太後來在醫院找到一份助理的工作,夫妻倆有了雙份收入,終於在舊金山附近買下了房子。像許多移民家庭一樣,他們一步步扎下根來,有了車、有了房,過上了相對安穩的生活。

可生活哪有一帆風順。他女兒大學畢業,找到工作,結了婚,不久又離了婚,成了單親媽媽。他常說:「我不能按時退休,還要貼補女兒和外孫呢。」有一次,他皺著眉對我說:「我兒子從社區學院畢業後,決定去當警察,就在舊金山。」說完,他搖了搖頭,「危險啊!沒一個省心的,可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們做父母的,又能怎樣?到最後,也只能學著放手。」

老圍對那些不懂技術卻喜歡指手畫腳的上級,總是帶著幾分輕蔑。但對同事,卻從不吝於伸出援手。你若在技術上遇到難題,只要開口,他必定會耐心指導,毫無保留。他看人也不戴有色眼鏡,無論你是新人還是資深,只要真心做事,他就真心相待。

我記得有一陣子,他負責一個項目,用戶是一位女同性戀。兩人每天在同一間辦公室共事,討論問題,搭建數據庫,合作了好幾個月。那時候,仍有人對同性戀投來異樣的目光,但老圍始終坦然處之。有人問起,他只淡淡一句:「他們也是人,和你我一樣。只是性取向不同罷了,那是她的私事,和工作無關。她應該得到應有的尊重。」

我看著這個來自蘇聯的猶太後裔,忽然對他多了一份欽佩。他身上那份沉靜的清明與篤定,讓我相信,在這個複雜的世界裡,依然有人堅持著最質樸的正直與善良。

在單位幹了幾年,他骨子裡那份「我最懂技術」的傲氣從未消減。領導對他是又愛又恨,一邊倚重他的能力,一邊也常在雞毛蒜皮處給他穿點小鞋。這些磕絆像針腳,扎在他那高傲卻敏感的心頭。他心裡清楚,自己肩上擔著一家老小的生計,不能輕舉妄動,只能默默隱忍。

有一次,他悄悄地走到我跟前,小聲說:「你那個項目的數據庫,這兩周盡快跟我對接一下。」我一聽,立刻警覺:「有情況?」他眨了眨眼,狡黠一笑,不置可否。

果不其然,兩周後他請了三個月的長假。原來,他早已在醫院找好了一份數據研究的工作,不必逢迎,安安靜靜地做事,踏踏實實地出成果。他擔心「跳槽」被原單位駁回,便先請長假,悄悄地試水溫,等到那邊一切順利了,才正式提出退休申請。

正式退休那天,單位同事們為他小聚了一頓,唯獨領導一個都沒請。他端著酒杯,笑容平靜,那一刻,我讀出他心裡的釋然,像一場漫長戰役終於收兵,他不再需要證明自己,只需安穩地做回那個真正的自己。

▋剛過70歲生日 還沒退休

一轉眼,我退休已經四年了。有點惦念他,不久前,我給他發了條短信:

「老圍,好久不見,你還好嗎?退休了嗎?」

不到一分鐘,他回了:

「都好,幾個月前剛過了70歲生日,沒退休。」

我震驚地發去一個大大的問號:

「還在工作?」

他回:「是的,工作著多充實。」

那一刻,我彷彿又看到那個倔強又可愛的老圍,戴著眼鏡,對著螢幕敲著代碼,一臉執拗,一臉專注。

人生前半場在奔跑,後半場在回望。回望的時候,你才會意識到,那些讓你印象深刻的,不是領導年終評估的那幾句話,而是某個同事用不標準的口音喊錯了你的名字,卻喊了二十年;是你在某個下班的傍晚,轉身看見他還在盯著螢幕,修復代碼。

「Lion  ---獅子」,他這樣叫了我二十年。我從一開始糾正,到後來聽了就笑,再到現在,他的一條短信,就能讓我在回憶裡站住腳步。那些一起工作的日子,就像代碼裡的一行行注釋,簡單,卻真實,悄悄地留了下來。

如果說移民的路是一條漫長的坡道,那像老圍這樣的人,就是那個默默往上推車不回頭的身影。而我,有幸和他走了一段路,並肩過、爭執過,也笑過。(寄自加州)

(圖/想樂)

退休 舊金山 移民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