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澡」的記憶

常溪

每天睡前洗把澡,成了生活中的日常。晚飯後散步回家,跨進淋浴間,打開熱水,擰開花灑,水霧氤氳之中,洗淨全身疲乏,帶著舒適愜意,安然進入夢鄉。

前幾天,一個曾經一起下放農村的同學老王來電,邀約結伴回村舊地重遊,小住幾日,我欣然應允。放下電話時忽然想到,住在村裡,每天的洗澡怎麼辦?糾結猶豫之間,當年在農村洗「鍋澡」的景象又浮現在眼前。

那是上世紀六○年代末,中國各地掀起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再教育的熱潮,初中剛畢業的我們,作為「知識青年」被安排下放到江南圩區的一個村子。

這裡是河溝交錯的水稻種植區,村裡人口不多,民風淳樸。村頭有一個集體稻穀倉庫,也是生產隊的隊部,旁邊就是一個全村堆放雜物的土牆茅屋,裡面有一個土灶台,上面有一口大鐵鍋,直徑大概有四、五尺。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鍋,該不會是農村大食堂用來煮大鍋飯的吧?

初到村裡,一切都很不適應。沒有自來水,只能到河裡取水飲用;沒有菜吃,就靠村民送點醃菜湊合。特別是洗澡,這裡沒有澡堂,夏天幹完農活,還能到河溝裡沖洗一下,冬天就成了問題。

一天,因冬修水利連續挑河泥出汗,多日沒洗澡,實在忍受不了,我向生產隊長請假要回城。他關切地問明原因後,笑著說:「別急,過兩天就能洗澡了。」我半信半疑,又無法反駁,只好放下回城的念頭。

第三天幹完農活快收工時,生產隊長叫住我和王同學,說:「今天能洗澡了,你們早點去,就在那間雜物土房裡。」我倆好奇地走過去,推開門,裡面瀰漫著一些水霧,一個村裡很有威望的大爺正在土灶前添加稻草秸稈,那口大鍋裡的水冒著熱氣。看我倆進來,大爺說,水熱了,可以洗了。我倆面面相覷,很是驚訝,在鍋裡洗澡?

大爺脫去衣服,從灶邊坐上灶台,慢慢轉身移到鐵鍋的熱水裡,轉頭招呼我們去洗。看到我們猶豫,大爺拿起鍋邊的幾塊厚厚的木板說:「沒關係,用這個墊在下面,不燙的。」我倆心懷忐忐忑地跨進鐵鍋,水溫恰好,用木板墊著,彎著雙腿,背靠鍋沿,三個人剛好一鍋。

我們和大爺一邊聊著,一邊用毛巾搓洗。三五分鐘的時辰,我們起身,擦乾穿衣離開時,見到隊長正在土房門口張羅著大家依次洗澡,先是村裡的男人和孩子陸續進來;到了傍晚,村中的婦女們才說說笑笑地向土房走去,她們應該是這「鍋澡」的最後一批「澡客」了。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洗鍋澡,之後還洗了幾次。雖然澡鍋空間侷促,洗時也不能痛快展開,但洗後還是有一種全身放鬆的感覺。村裡鍋澡開放時間並不固定,大多是在全村重體力農活之後才有這樣的「待遇」。

後來才知道,在當地,燒熱水的草秸很「金貴」,既是牲口飼料,又是農家肥料,還是建房材料,所以洗鍋澡不僅時間講究,燒草也是要算計的:用的草秸是最次的,鍋澡洗到一半時,就靠灶底的餘火保持水溫。一鍋水全村人用,最後的渾濁澡水也有用處,舀出後用木桶裝起來送到田裡當肥料。

第二年上調回城,就再也沒有洗過鍋澡,雖然只有短暫經歷,卻給我留下了難忘的記憶。本以為這種奇特的鍋澡只有當地才流行,後來經過了解,用鍋洗澡的習俗有著悠久歷史。

傳說鍋澡起源於春秋戰國,當時群雄並起,戰火紛爭,士兵在打仗行軍中,因冬天在水中洗澡太冷就發明了鍋浴,即煮上一大鍋水,士兵輪流泡熱水澡以解疲乏。後來鍋浴漸漸流入民間,尤其是江南一帶,形成一種獨特的民俗。前些年,曾經盛興這一傳統很長時間的蘇州常熟地區,還將鍋浴列入了當地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前不久終於成行,開車前往,所到之處已今非昔比。當年的泥巴土路已建成柏油馬路,路上不時有轎車駛過,曾經的土坯茅屋也被一幢幢的兩三層小樓所替代。我們在一家民宿住了幾天,每天都能洗個熱水澡。

店家老闆是原生產隊長的兒子,聊起當年洗鍋澡的事,他說還記得他小時候光腚洗澡的情景。我提出想去看看那茅屋土灶大鍋,他笑稱那個「老骨董」早就拆掉了,「拆的時候父親堅持要留下那口鍋,說是集體財產,不能扔。他臨終時還惦記著那口鍋,要我們保存好。」隨後,他轉身指著家裡裝修一新的浴室說,「現在村裡家家都有洗澡間,也都裝了熱水器、浴霸,隨時可以洗澡。那口鐵鍋放了幾年後,被縣博物館徵集文物時送走了」。

聽著他的述說,憶起當年的景象,心中感慨萬分:腳下的這片土地,曾是鍋澡文化生根發芽的地方——那溫熱的水汽,那樸素的習俗,彷彿還在記憶中嫋嫋升騰。

而如今,一切都已日新月異,舊時的模樣在時光裡悄然翻篇。可無論面貌如何更改,那些沉澱下來的過往,終究沒有被歲月帶走。它們化作了一種獨特的印記,深深嵌進這方水土的肌理裡,成為一種帶著鄉土溫度的民俗符號,融入到華夏文明之中,生生不息,流傳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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