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指導教授

來美國讀博士的第一學期，就聽同學說，選博士論文指導教授有多重要，他不僅直接影響博士論文和學位，還很可能會影響到我們未來的工作、事業的發展，所以一定要謹慎而行之。

於是我蒐集系裡教授相關資料：科研項目與專長、學術界地位、研究經費、性格、為人、與學生的相處方式等等，做了詳細的比較，最後我的「老闆」，一名印度裔教授，脫穎而出。

老闆待人和藹可親，臉上永遠帶著笑容。他四十歲不到就已經升任正教授，在他底下有十多個博士生，另加四名博士後硏究員，經費充裕，發表論文不下百篇，在學術界頗具聲望。

「老闆找你，他在辦公室等你。」這是我們這個團隊的特點，也是最常聽到的一句話。老闆喜歡找學生「聊天」，而且都是下午四時半以後，也就是正常下班時間之後。這個被學生戲稱的「四時半聊天」，是老闆與學生討論硏究進展與成果的時候。

每次跟老闆聊天完之後，肩頭的任務就增加一擔：盡速在學術期刊或年會發表論文、向國家科學基金會提出研究計畫，申請研究經費……，當然，都是以他的名義申請。

提到發表論文，我心裡也是超沉重的。剛進入老闆的團隊時，他發現我畫數據曲線圖特別乾淨俐落，比電腦製作的還好看，從此我成了他的免費製圖專員，隨便一篇論文就有十幾張圖表，熬夜趕工是家常便飯。那時，徒弟怎可不聽師父的話，我日以繼夜地賣命工作，很得老闆賞識，我也練就一身製圖好功夫。

每年感恩節，老闆都會邀請所有學生、博士後及家屬，去他家吃飯。第一次吃印度食物，實在難以接受，一股強烈的咖哩味撲鼻而來，衝得我胃直翻騰，更別說吃它了，端著盤子排隊拿食物，繞了一圈，勉強拿幾樣食物充飢。那晚我和妻幾乎是空著肚子去，半飢餓地回家。自從那次經驗，以後去老闆家吃飯，都是有備而去，肚子先裝個半滿再去赴宴。

飯後，印度人喜歡唱歌跳舞，各個盛裝上場。他們穿的就像我們的傳統民族舞蹈服裝一樣，五彩繽紛，隨著印度音樂，搖頭晃腦，陶醉其中。老闆喜歡寫詩作曲，所以每次聚會，除了歌舞餘興表演，還有一段吟詩時間，滿了哲理、情感與抱負，看老闆陶醉其中，不由得也身有同感。

老闆常常述說他年輕時候的奮鬥歷程，無非想要激勵大家努力上進。他說：「我把你們都視做自己的家人，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我們是彼此扶持的合作夥伴，而非競爭的對手。」老闆私下幫助了許多印度裔的學者，以博士後研究員身分，替他們申請到美國來工作做硏究。老闆樂於助人，他的愛心善舉令人尊重。

話說「自家人」。有一年的暑假，老闆全家計畫回印度休假，一天下午四時半找我去聊天，說：「今年是我每七年輪流一次的休假年，這個暑假我們全家都會回印度，所以需要請你幫忙照顧我們的庭園。每個星期游泳池需要清除落葉；院子裡的菜圃要灑水、拔野草，青椒、番茄、黃瓜、茄子，熟了就摘下來吃；偶爾看看郵筒有沒有信件，收集起來……。」憑著都是「一家人」，我毫不猶豫地接下任務，做了一個暑假的園丁與游泳池清潔工，省下不少買菜錢，這也算是讀硏究所期間的另類經歷。

我發現研究所的教授們，各個都像是經營公司一樣，想辦法申請硏究經費（公司收入），然後「雇」研究生，做出產品（研究成果），再拿這些成果去申請更多的經費。

我的印度老闆是這方面的高手，他的絕招是把快要畢業的學生請到他海邊的別墅，花三天時間，一面專心研讀，一面修改論文；在這同時，學生則擦玻璃窗、吸麈，幫忙清理別墅……，大家都是一家人。三天後，博士論文完成了，老闆將論文各個部分融合成精采的學術演講，到處發表，申請更多的硏究經費。

我畢業的時候，老闆沒有邀請我去他的別墅打掃清潔，大概是因為那年暑假我已經盡了「一家人」該盡的責任吧。

經過四、五年的相處，在老闆的指導下，我不僅僅拿到博士學位，也學到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與原則，他的謙善和藹、樂於助人、專注科研的精神，對我一生都有至深的影響，他是我的良師，也是我的益友。如今，老闆已八十八高壽，我們仍常常彼此聯絡互報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