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種族滅絕還是饑荒?
漫步在愛爾蘭,是一場美景與記憶的沉浸之旅。綿延起伏的綠色山丘、石牆籬笆、飽受海風吹拂的海岸線,以及充滿音樂與歡笑的村莊,勾勒出一幅溫暖且堅韌的畫面。然而,在明信片般的風景之下,卻掩藏著一段充斥著苦難及懸而未決的道德拷問歷史。
在最近遊覽愛爾蘭鄉間的旅程中,我們的導遊談到了眾所熟知的1840年代「馬鈴薯大饑荒」。隨後他提出了一個在行程結束後仍久久縈繞於心的問題:「究竟是饑荒,還是種族滅絕?」
這個問題令人不安。我們大多數人所知道的愛爾蘭大饑荒,是一場由馬鈴薯晚疫病引起的自然災害。但導遊挑戰了這單一的敘事,難道僅憑天意,就造成了100多萬人的死亡以及另外100萬人的被迫移民?還是政治決策將作物的歉收推向了人間慘劇?
我向導遊提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疑問: 「為什麼人們不種植其他作物來糊口?」答案令我大吃一驚。當時的人無法種植其他作物自給自足,是因為整個體制扼殺了這種可能性。
限於地主體制,愛爾蘭的佃農向不在當地的英國地主租用極其微小的土地。他們被迫種植經濟作物並飼養牲畜以支付租金,只留下最狹小、最貧瘠的土地來養活自己的家人。在如此微小的土地上要有高產量,馬鈴薯幾乎是唯一能夠為全家人提供足夠熱量的作物。
事實上,1840年代,愛爾蘭生產了大量的小麥、燕麥和牛肉。然而在英國法律的規定下,他們必須將這些產品運往英格蘭。每天滿載糧食的船隻,在軍隊的保護下駛離愛爾蘭港口,而種植這些糧食的人民卻在路邊活活餓死。
那些可憐的佃農甚至不能捕捉兔子或在溪流中釣魚,因為那些行為會被視為偷獵。偷獵者一旦被捕,會受到懲罰並被流放到澳洲的塔斯馬尼亞。
一些歷史學家認為,這場悲劇不應被貼上種族滅絕的標籤,因為當時並沒有一項滅絕愛爾蘭人口的明確英國政策。根據聯合國確立的法律定義,種族滅絕涉及蓄意破壞一個國家、民族、種族或宗教群體。
另一些人則反駁,體制性的冷漠與忽視同樣可以體現出滅族的意圖。當時一些英國決策者的公開聲明,表露出對愛爾蘭人極深的種族主義偏見。負責監督饑荒救濟的英國高級官員查爾斯·特里維廉(Charles Trevelyan)曾有一句名言,將這場災難形容為「上帝的審判」,並視其為一種社會改革的機制。
走訪愛爾蘭那些荒廢的村莊,我無法忽視這段歷史所帶來的沉重情感負擔,廢棄的小屋默默訴說著那些因餓死或流亡而消失的家庭,整個社區就此蒸發。愛爾蘭語本身也遭遇了巨大的衰退,因為許多最嚴重的災區正是愛爾蘭語通行區。
這場饑荒也重塑了全球愛爾蘭人的分布,數百萬人逃往美國、加拿大、澳洲和英國本土,許多人在俗稱「棺材船」上忍受了恐怖的旅程。對於世界各地的愛爾蘭移民後裔來說,這場饑荒並非遙遠的歷史,而是他們的家族史。
最令我震撼的是,這場辯論在今天的愛爾蘭依然如此鮮活。導遊並沒有給出一個簡單的答案。相反地,他邀請我們去批判性地思考權力、責任與歷史記憶。
冷漠忽視到了什麼程度,就演變成殘忍虐待?如果政府能夠阻止大規模死亡,卻選擇了經濟政策而非人命,歷史該如何評判這一抉擇?
「饑荒」這個詞聽起來過於消極被動,因為它暗示了天災的不可避免性。然而,即便是近兩百年後的我,身為一名遊客,也會提出疑問:面對一個原本可以輕鬆解決的問題,為什麼當時沒有採取任何措施來幫助那些苦難中的人們?
這就是為什麼在近兩個世紀後,這場對話依然充滿著情感張力。問題依舊迴盪,到底是種族滅絕,還是饑荒?也許,答案不僅取決於歷史學上的定義,還在於我們如何理解人類遭受苦難時的道德責任。(寄自明尼蘇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