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行漸遠(一)

李東文

天剛剛開始抹黑,俊榮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到出租屋樓下。住在二樓的湖北夫妻,不怕家醜外揚,打開房門,用俊榮聽不懂的方言在吵架。

他們的女兒,已讀小學的女孩垂頭站在門外,臉憋得通紅,眼裡掛著淚花,兩隻小小的手使勁絞著自己的衣角。

俊榮在門外站了幾秒鐘,想做些什麼以表示他對小女孩的同情,一時想不起能做些什麼。小女孩感受到俊榮的存在,抬頭望了他一眼,迅速別過頭去,面壁而立。

俊榮突然受到了驚嚇,因為他感受到了那個外表看上去柔弱無比的小女孩眼裡的怨懟和惡毒,心不免寒了一下,暗罵自己狗捉耗子,多管閒事。

早些天俊榮聽秀明提起,這對湖北夫妻總吵架,是因為女人水性楊花,與廠裡的部門主管糾纏不清。男人氣不過,又不肯放手讓女人離開,只好經常性地藉故使用暴力。

屋裡打起來了。俊榮以為女人會吃虧,但只幾個回合,男人的臉上便出現了幾條血痕。俊榮站在門外,考慮著離開還是進去拉一下架。正猶豫不決的時候,屋裡傳來一聲巨響,打斷了男女大戰。

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回屋裡去了,砸了一個大湯碗。陶瓷碎片跌滿了狹小的客廳。這聲巨響之後,是安靜,然後又是接二連三有碗從廚房裡飛出來。

湖北夫妻交換了一個眼神,幾乎同時衝到廚房去。他們再不進去阻止,怕是連鍋也要遭殃。

真是幸福的一家人!俊榮嘀咕一聲,轉身上樓。

俊榮覺得有些奇怪,自己今天這麼晚還未回家,秀明怎麼還不打電話來問一下呢?

樓道裡黑透了,三樓的樓梯燈壞了好久,房東也沒來換。影影綽綽中,俊榮站住了,他聞到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燻肉炒大蒜的味道。這是他最喜歡的一道菜,聞到味道就忍不住想要流口水。每次回到老家,母親都做這道菜。

開鎖後,俊榮停了停,沒有立即進屋。從門縫漏出來的燈光像一把鋒利的刀,豎劈下來,將他一分為二。

進了家門,俊榮知道燻肉大蒜是秀明炒的,大喜過望。秀明的同事從老家帶了燻肉回來,分了一小塊給她。秀明的廚藝又進步了。站在廚房外面看著秀明在忙碌,俊榮有種甜蜜的錯覺,恍惚間,他以為這裡就是他們的家,他們將在這裡生老病死、兒孫滿堂。

秀明告訴俊榮,廠裡把她調到業務部了,所以今晚她要與俊榮好好慶祝一下。俊榮以為,業務這個東西,不是秀明這類老實姑娘應該去做的,便說:你的理想不是要做一個優秀的服裝設計師嗎,調到業務部有什麼好開心的?

他並不知道,秀明已經不是昨天的秀明。今天的秀明進步了,現在她認為在這種走中低檔路線的服裝廠裡,最出色的服裝師收入也不到一萬元。設計師,說起來好聽,不過是稍為體面一點的苦力。業務就不同了,天高海闊,前途無可限量,你能賣出去多少就有多少抽成,不封頂。

你被誰洗腦了?俊榮問。

你知道嗎?秀明說,在我們廠,好的業務員一個月可以賺兩三萬元!

俊榮「嗯」了一聲,低頭吃菜。

秀明又說:我們廠像個培訓學校一樣,業務員跑熟了,都自己出去開店賺大錢。

俊榮又「嗯」了一聲,繼續吃菜。俊榮明顯感覺到,自己賺錢太少,被秀明鄙視了。

飯菜不錯,還有啤酒,但是,俊榮卻是越吃越覺得彆扭,秀明的突然轉變讓他無法習慣。昨天的秀明想在這個城市辦個按揭買個小房子,與俊榮生個小孩,做個幸福的小女人。現在她腦子裡裝進去了一幢豪華大別墅、幾輛大奔、幾輛寶馬。

俊榮鬱悶地把啤酒喝完,澡也沒洗,倒在床上生悶氣。

單身的時候,俊榮和福榮有時候加班累了,只要身上不是太髒,就和衣而睡,睡夠了才起來洗澡。(一)

圖/123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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