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403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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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社交網上發布的日本動漫二創作品,吸引來一個自稱「404君」的美國網友,她頻繁與我私信互動,卻不肯如我一樣以真名示人。這恰好與當下流行的一個觀點相反:歐美人喜歡實名上網是因為他們視網路為現實的延續,而華人喜歡匿名上網是因為我們把網路當作對現實的逃避。
我忍不住向她發牢騷:「妳的HTTP狀態碼不準確啊!404指客戶端請求的資源在服務器上不存在,可妳是客觀存在的,只不過不想讓我知道妳是誰而已,所以妳的代碼應該是403——禁止訪問。」
她咯咯的笑聲透著薄荷水般清亮的孩子氣,她把網名改成了「403君」,自嘲大學時學過的東西忘得差不多了。我驚訝她與我一樣出身電腦專業,畢竟這個專業裡的女生可謂萬綠叢中一點紅,而她接下來透露的信息更令我驚訝:她本科學的是電腦,畢業後當了一陣子軟體工程師覺得了無生趣,就辭職去讀法學博士。在慶祝拿到博士學位的環球度假中,她對享有「世界動漫王國」美譽的日本一見傾心,想待得久一點,於是就讀了語言學校,後來又讀了類似創意寫作的專業,之後留日從事法律工作。
由於日本人普遍不想學英語,來自英語國家的人又懶得學日語,這讓同時精通兩種語言的她,很快當到一家跨國公司的法務一把手。她神祕地對我說:「剛剛,具體情況我不能向妳透露太多,否則妳就能在網上搜出來我是誰了。」
「哦……那就把關鍵信息做模糊處理好了,畢竟妳是403君嘛,」我感嘆。原來她堅持隱姓埋名不是嫌自己不起眼,而是怕自己太耀眼。當她說自己的LSAT(Law School Admission Test,法學院入學考試)沒考好,只進了一所全美排名前十的法學院,又說自己從36歲開始學日語,花了三年才達到日本人的母語水平,我都不知該怎麼自慚形穢了。
我的韋編三絕是她的無為而成,置身江湖般的職場,別說重啟,我單單是照常延續都要盡智竭力,無奈時只能拿自個兒開涮:「不要為工作而感到焦慮,既然這個工作交給了妳,就說明它不重要。」
2
我與403君之間逐漸形成相聲表演式的默契,她是逗哏我是捧哏。她以20天左右為一周期的頻率與我傾訴衷腸,我負責點評她的發言,並適時提供源於我日常生活的例證。
她從小叛逆,不受父母寵愛,年近半百卻孑然一身,工作是她的全部,也是她抱怨的主旨。她的抱怨太籠統,在我聽來無非是無傷大雅的分身乏術和我觸及不到的高層鬥爭,因此我並未在意。
不過403君提到自己初入日本職場飽受排擠時,我倒是頗有共鳴。多年前我剛到一家新公司上班,在電梯裡遇到一位年長的華人女同事,我向她問好,她斜著眼,目光以我的眉心為起點,緩緩往下滑到我腳尖又緩緩拐上來打量了我一番,哼出一句審訊般的質疑:「妳是怎麼來美國的?」
後來我知道她是數據庫管理員,每次需要她提供測試數據,她都不耐煩地推脫,說這不是她的優先任務,連坐在她旁邊的非裔同事都看不下去,幫我求情。再後來有一次,我看到她輕扶一位印度裔小夥子的肩膀,像慈母一樣柔聲細語地為他釋疑,我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又膩又嗆,嚥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隨著403君訴苦的語氣日益激烈,偶爾還帶著奶聲奶氣卻不違和的哭腔,我的打趣在隱約的疑惑中慢了半拍:「那是妳給自己訂下的標準太高,就跟學霸口中的考砸了是99分一樣。」
「剛剛,真的沒有,我的副總裁上司打壓我,用語言霸凌我,專門挑下班前派給我無關緊要的活,逼我幹到夜裡兩、三點,還總甩鍋讓我背……我已經騎驢找馬一陣子了,可一直沒找到跟我現在職位匹配的工作。」
我遇到過刁鑽的同事,他是軟體開發組主管,因錯誤理解需求導致執行偏差,項目返工,可他為逃避責任,嫁禍測試組工程師,態度蠻橫,身為測試組主管的我與他據理力爭,抱著「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勁頭鬧到人力資源部門,終於澄清了事實。
但我的情況與403君的不同,她已身居高位,凡事更要權衡利弊,畢竟求職市場上適合她的機會屈指可數。我想到美國學者勞倫斯·彼得(Laurence J. Peter,1919-1990)提出過的一個管理學原理,大意是每位員工最終都會晉升到其所不能勝任的職位,也許403君抵達了這個終態。我開導她跳槽之事要從長計議,不可操之過急。她沒再說什麼,大約是默認了吧!
說實話我仍舊沒太在意,我相信她可以遊刃有餘地應對這些插曲,便想著活躍一下氣氛,勸她要睜大眼睛心情才會好,因為這樣白眼翻得慢。趁她撲哧一笑之際,我轉移話題,成功開啟了她對某動漫角色愛慕之情的長篇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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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次通話後的整整兩個月,403君毫無音訊,直到一個由若干「意外」誤打誤撞出來的周五。
我家窗戶意外漏雨,我請假等人上門維修。403君意外地發來消息,問我有沒有空聊聊。我回完「有」,不到一秒時間她就打過來,聲音意外地嘶啞又疲憊。
她告訴我,她所在公司的辦公室政治已經鬧到白熱化,管理階層每隔一段時間就擠走一個人,上個月她的上司出局,她名義上取代了上司的位置,雖然沒了打壓,可也沒了靠山,她被其他人架空了:「剛剛,我覺得我始終是局外人,融不進日本人的圈子,我沒日沒夜地打拚,忍辱負重,打碎了牙往肚裡吞,才換來人人對我畢恭畢敬的今天,可這一切都是真的嗎?我所做的一切有什麼意義呢?我受夠了……我想辭職退休寫小說,把我的生平寫下來,至少能在世間留下點什麼。」
「等等,大多數情況下,寫小說不足以維生啊!」我提醒她。
「我知道寫小說這條路不可行,因為我沒有足夠存款。我一個人幹好幾個人的活,工資卻只有男高管的四分之三,誰讓日本女性薪水普遍偏低呢。唉,真後悔沒在十年前買股票,我錯過了最好的投資機會。」
「這個後悔就更不必了,十年前誰會知道現在的漲跌?就算現在讓妳買股票,妳能保證哪支股票十年後會大漲?」我們都想預測未來,連法國數學家皮埃爾-西蒙·拉普拉斯也不例外地提出拉普拉斯妖假設——倘若一隻叫拉普拉斯妖的生物知道宇宙中每個原子的位置和動量,那麼牠就能通過牛頓定律推演宇宙所有事件的過去與未來。
然而拉普拉斯妖是萬能的嗎?當然不了,近代量子力學的誕生推翻了這個假設的理論基礎,意味著我們只能計算過去,無法預測未來。
「可我現在怎麼辦呢?自由靠金錢支撐,一辭職我就沒了經濟來源,也就沒了寫作的自由。」
「不用辭職啊!妳可以在下班以後寫小說。」
「我光應付工作本身就已經精疲力竭了,我只能在每個任務限期的間歇為自己畫餅充飢。我多希望上蒼賞賜我不被打擾的一小時,讓我把電腦草稿箱的思維碎屑粘連起來,但我沒有這一小時,我沒有。我很痛苦,常常置身靈感如火山般噴發的瞬間卻無能為力,我的記事本上,一面是爭分奪秒的知識儲備,另一面是沒有盡頭的to-do list(待辦清單),我連多瞟一眼自己的靈光、哲思、才華、詩文……隨妳怎麼形容的那些東西的工夫都沒有。我的工作離創造性太遠,此外,我還要兼顧一堆與法務無關的雜活,比如翻譯、接跨國電話,分類英文材料……甚至修進口打印機,消耗氣血的差事一個接著一個造訪,只因為我能者多勞。我夢想朝work-life balance(工作與生活平衡)的方向多走一步,哪怕僅僅一步而已,但我又懷疑自己能否走出那一步,就算能,我要為此付出多少代價?也許work-life balance本身就是個偽命題。」
「403君,妳聽我說。」我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氣,向專注的口吻中呼入幾分嚴肅,「有的工作反哺生活,有的工作反噬生活。如果拒絕和反抗不是妳的強項,那麼妳有沒有考慮過做什麼能讓妳開心?比如休假一段時間?」
「我年初已經休過一個多月的長假了,現在只能慢慢攢新假。休假真好,沒有了壓力也就沒有了壓力肥,規律的飲食作息讓我減重整整30磅,血常規(CBC)指標也恢復了正常。可一上班我的體重就開始反彈,惡魔一樣的焦慮感讓我只想用食物填滿大腦。剛剛,妳相信嗎?我一次能吃掉一磅杏仁和一整個六寸蛋糕,身體被食欲控制時,手隨便抓到什麼都往嘴裡塞,洋蔥、生土豆、過期的餅乾,有一次我急得啃從冰櫃裡直接拿出來的速凍炸雞塊,一邊啃一邊哭。」
我意識到我嚴重低估了工作給403君的傷害。她的強撐,她的拉鋸,她的崩潰……她從來沒向我吐露過這些細節。我建議她回美國重新安定下來,可她一口回絕,說不想離開日本。我小心翼翼地接話:「別那麼極端,妳在日本只待了十來年,美國才是妳真正熟悉的地方,況且妳有為人生洗牌的強大實力,想想妳當年。」
「妳不知道,這兩年我的心態完全變了。」她咳嗽了幾聲,卻甩不掉語調裡的虛弱,「那天我的車在停車場被人剮了一下,看到車身上掉漆的劃痕,我突然垮掉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顧不上身邊來往的人。短短幾秒中,我之前遭遇的所有車禍、外傷內傷,從美國到日本,那些我默默扛過來的場景在我眼前止不住地回放,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逐句代入403君的描述,蒙太奇般的畫面失焦又組合,我彷彿看到她意志的護甲上,無數微觀裂紋正在顯化、擴散,終於護甲不敵金屬疲勞,節節斷裂瓦解,散落滿地碎片——不是她不想拼,是她拼不動了。
不等我回覆,403君提高音量:「我能想到的一切出路都比現狀更糟,但現狀已讓我無法忍受。妳能明白這種感覺嗎?」
她在等我說話,可我的喉嚨像痙攣一樣按住了毫無用處的虛詞,解救我的是突如其來的門鈴聲,修窗戶的工人到了,我盡量稀釋致歉裡落荒而逃的濃度,掛斷了電話。(上)(寄自喬治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