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刨冰

小敬

台南的十月,陽光炎炎,海風鹹香,騎樓裡有老店,街巷間有慢步伐。去年我們夫妻到台南居遊半個月,像候鳥往回飛,老公阿界在這裡出生、長大,大學畢業後才到美國落腳,已經過了四十二年,如今退休,終於可以帶我走回他少年時的路。

在台南的半個月,我們最常去三家冰店,「安平冰城」喚醒了童年,「大碗公」陪我們度過午後炎熱,「家鄉八寶冰」告訴我們:傳統也能長出新枝芽。

居遊第二天,我們吃完土魠魚羹與炸魚卵,在安平老街散步。太陽熱得像站在蒸籠裡,抬頭就看到安平冰城,一看就知道是歷史悠久的老店。我在櫃檯前猶豫,一名壯碩又帶笑意的中年人走過來:「第一次來喔?點雪淇冰啦!紅豆煉乳最讚。」他的語氣像老朋友拍你肩膀,我們立刻點頭。

雪淇冰端上來,那不是冰淇淋,也不是剉冰,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帶著冰沙質地的綿冰。入口的那一瞬間,它柔軟卻不黏膩,冰而不硬,甜卻不膩。三種口感在嘴裡同時綻開:綿、沙、冰,那是我從沒吃過的味道。

我們邀新認識的阿平同桌坐下陪我們一起吃冰。紅豆熬得軟、煉乳香得剛好,而阿平說故事的速度,永遠比我吃冰的速度慢,一邊吃一邊聊天。他說自己住在成大附近,有時嘴饞就專程開車來這裡。他爽朗地笑著,熱切地問阿界在美國的生活和經歷。吃完揮手告別,雪淇冰的餘韻還在舌尖,我默默想著:明天還要來。

午後最愛散步去大碗公,它離我們民宿不遠,是高雄起家的連鎖店,老闆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年輕人。第一次進店,他只抬頭淡淡地問:「要幾種料?」我們秒選四樣:芒果金黃、仙草黑亮、芋圓紫得可愛、花生香甜柔軟。

冰上桌,彷彿白雪山頂散落繽紛寶石,每一口都把攝氏三十五度的高溫從毛孔趕走。有一回,我們帶環島路過台南的朋友夫婦來,他們渴得像沙漠駱駝,大口掃冰。眼看冰山融化,我們試探:「可以加點冰嗎?」老闆沒說話,轉身、鏟子飛舞,一鏟、兩鏟、三鏟,冰堆成即將崩塌的阿爾卑斯山。我看著老闆專注的背影,突然覺得:他不善言辭,只是把善意和人情味放在手上,不放在嘴裡。

朋友載我們去吃家鄉八寶冰時,我以為會看到傳統棚屋、塑膠椅。結果一走進去,我忍不住笑,挑高天花板、落地窗灑金光、藝術牆掛畫、木桌散發咖啡香,這哪是冰店,根本是文青咖啡館。

更妙的是,招牌竟然不是八寶冰,而是「綜合冰(六種料)」。我們選了紅豆、綠豆、仙草、芋圓、愛玉、椰果,再淋煉乳。冰端出來時,我又驚了一次,這麼大碗,竟然只要台幣七十元。朋友笑:「店主很講究,連豆子都是自己煮的。」

那晚窗外的台南街景流動得很慢,朋友和我們邊吃邊聊,聊孩子、聊退休、聊記憶與味道如何彼此綁在一起。

十月的台南依然熱得發亮,但刨冰像一陣潔白的小風,把身體吹涼,也把記憶吹得更柔軟。我們離開台南時約定:下次再來,不追行程,只追那三碗冰,因為那冰裡面,盛著我們依然活得熱烈的心。

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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