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之勺（一）

１

茉莉的導師讓她到C大做論文，她臨時住在研究生蔣霖和他室友的住處。兩人博學多聞、能言善辯，茉莉與他們相處甚佳。但是他們的室友幾天後即將回來，她得盡快找到住處安頓下來，寫論文的時間也沒幾個月。

中午她騎著車到學生活動中心吃了簡餐，順便看租屋廣告，好不容易看到一個距離大學圖書館最近的地址。她馬上撥電話，女房東很客氣，請她直接過來看房。

她跨車飛奔，經過基督學院旁的林蔭大道，滿眼青綠。上坡時車速放慢，一眼望去，河裡的天鵝悠然自在，陽光傾灑，全身暖洋洋。

「我下周出差到威爾斯三個月，房間可以暫時租給來此地的訪問學者或學生──」

茉莉跟著房東上到閣樓改建成的主臥。白色牆上掛著一幅維吉尼亞‧吳爾芙年輕時的肖像，床的右側上方是個天窗，很特別的格局。茉莉思緒跳躍：空間不小，恐怕租金較貴吧？晚上可以觀星吧？會不會太亮，睡不著呢？

房東正在觀察這個亞洲來的女生──小麥色皮膚，雙眼皮，長髮微捲，淺紫裙。忽見她眉頭緊鎖，以為她沒看上這個房間，遂主動提及：「等我回來，你可移到二樓房間。現在的房客是位英語夏令營的老師，她帶完營隊就離開了。閣樓的租金就按二樓小房間收費，但不包括國際長途電話費用。」

茉莉精神驟然抖擻起來，開始正向思考：短時間不可能找到比這個地點更適合了，閣樓其實不錯，要是費用和二樓一樣，那就更好！至於天窗──大不了自己戴個眼罩睡覺。況且，還有另一個室友，偶爾打打招呼，也是很好的。

就這樣，她很快把家當搬來。

2

E大學生春節聯歡晚會，蔣霖籌備一齣戲，諷刺醫療體系麻木不仁，延宕產婦就診時間，險些釀成大錯。他找到讀經濟的女孩演孕婦、生物系的男生演丈夫，還缺飾演怠忽職守的護士一角，忽見茉莉匆匆忙忙從學生食堂出來，連忙邀請她。

演出當晚，茉莉穿了雙高跟鞋，把壓箱底的黑絲絨迷你裙翻出來，傾力刻畫這位時髦，卻罔顧患者的醫護人員，維妙維肖，大受歡迎。

團隊經過那次晚會後，忽然像個小劇組，少了拘束，多了交流。茉莉說她暑假要去C大寫論文，蔣霖說他三月初就要去C大做博士後，熟門熟路：「你來吧，我認識系裡的中國學生，你可以借他的圖書證！」

茉莉忙忙亂亂找到新租處。周六，蔣霖的學長尉昇夫婦在家請客吃烤鴨。來者有的是已經畢業的工程師，也有在英國國家廣播公司上班的新聞人，三五成群，慷慨激昂討論時事。弘予剛從美國開會回來，昏睡一天倒時差，最晚到。他身穿勃艮第紅的毛呢夾克，前胸後背都繡著Harvard U的字樣，特別顯眼，說是開完會後，在波士頓買的。茉莉之前在美國讀書，兩人談起校園趣事。

隔日大家約好午後划船。茉莉第一次撐篙，以為容易，事實上，要學會看風向，握槳的角度也很重要。大家公認蔣霖的技術最佳，他也樂意效勞。五月柳葉曼妙、湖水蕩漾，宛如仙境。

尉昇夫人的朋友李梅剛從國內來，渾身上下長了刺似的，對在場拿獎學金出國的人，表示憤慨：「憑什麼是你們？我怎麼都沒有機會？為什麼我還得打工付學費？」

春風拂面、輕鬆自在的場面，變得凝重起來。蔣霖是八○年代中國第一批被派往歐洲留學的本科生，全程在英國完成高等教育，他試圖平息凍僵的氣氛：「等你熟悉環境以後，有的是機會！你也別抱怨──誰讓你自費出國的？只能這樣──」

茉莉從台灣來，不好對此評價。弘予不想刺激李梅，此時沉默是金。他和茉莉正好挨著坐，長腿碰了碰她。茉莉下意識往旁邊移，以為船身太擁擠。

聊天中知道，弘予投出的首篇論文剛在美國獲獎，拿了獎金五百元，喜氣洋洋。船靠岸後，大家起鬨去當地著名的老鷹酒吧，他主動給大家買飲料，蔣霖付了第二輪，這才平息了李梅的怨氣。

3

茉莉需要完成一篇二十頁的短論文和百頁的碩士論文。短論文還沒想好題目，導師讓她先寫長的。周一，茉莉依約到弘予的辦公室拿圖書證。弘予正在上網工作，起身拿了圖書證給茉莉後，沒有半句話，直線折回。

「真是個心無旁騖的人啊！玩歸玩，專注時就專注！」茉莉稱奇，想起《詩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忽然，一陣緊張，自己也趕往圖書館查資料。

過幾天，她和弘予在基督學院附近不期而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