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娛樂/軍隊放映到影院操盤 他用一生播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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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放映前,吳鶴滬為觀眾講解。(取材自澎湃新聞)
電影放映前,吳鶴滬為觀眾講解。(取材自澎湃新聞)

推開上海影城特展廳一間電影放映廳的暗室門,老式16毫米放映機正勻速轉動,齒輪碾過膠片,發出獨屬於舊時光的「滋滋」輕響。這是藝術家楊福東為本屆上海國際電影節打造的影像裝置「一個放映員的電影史」,一間復刻版「新天堂樂園」。

在為期兩個月的特展,年逾七旬的老電影人吳鶴滬全程駐守於此,每天下午放映兩場老電電影段,每場半個小時。他親手裝片、放片、倒片,還做了操作要點筆記,一絲不茍,有年輕觀眾來找他合影,他有求必應,還主動講起曾經放映膠片電影的往事。

每年初夏,上海國際電影節新片輪番首映、星光絡繹登場;而在喧囂熱鬧的影城一隅,這間靜謐的膠片暗室自成一方天地。數位時代,人們見慣了清晰無瑕的大屏,但在這間放映廳,往來影迷看到的是帶著細微劃痕、偶爾微微閃爍的膠片影像,聽到的是老舊音箱粗糲又溫潤的獨特聲線。

吳鶴滬彎腰細心調試片道,指尖輕輕撫過布滿歲月磨痕的膠片盤,這雙與光影相伴50餘年的手,從軍營流動放映隊放映員,到大光明電影院總經理,再到執掌上海院線的金牌發行人,最終重回一台小小的16毫米放映機。

軍隊放映員

「我18歲當兵,在部隊放了五年電影。這是我成年後的第一份工作。」對吳鶴滬而言,這場電影節的復古放映,不止是一場藝術展演,而是他一生事業的開端。1968年,18歲的上海青年吳鶴滬應征入伍,奔赴廣州空軍部隊,後隨後勤支隊遠赴越南參與援越抗美保障工作,一次偶然的機會,讓他與電影結下終生羈絆。

彼時戰地生活單調孤寂,遠離故土、信息閉塞,駐守山野的戰士們亟需精神慰藉,吳鶴滬因擅長布置營地、活躍氛圍,被看中調入部隊放映隊,成為了一名戰地放映員。「那時候不是我主動爭取的,是身邊的前輩看著我合適,一步步推著我走到放映機前。也沒想過熱愛不熱愛,只知道這是部隊交給我的任務,就要踏踏實實做好。」吳鶴滬回憶。

從零起步的放映生涯,第一課便是敬畏專業。初入放映隊時,吳鶴滬曾因不懂設備原理,用擦拭發電機、帶油污的布去擦放映鏡頭,遭到隊長嚴厲制止。這一次小小的失誤,讓他銘記一生,也奠定了他從業半生的嚴謹底色。

在越南北方的一年時間,吳鶴滬跟著放映隊輾轉各個哨所、雷達站、營地,為戰士和邊境百姓放映電影。沒有正規影院,天地便是影廳;沒有先進設備,一台32毫米放映機、一塊白布做的銀幕、幾卷膠片,便是全部家當。

吳鶴滬在越南放映電影期間,拍下的照片。(取材自澎湃新聞)
吳鶴滬在越南放映電影期間,拍下的照片。(取材自澎湃新聞)

一次到山頂雷達站放電影,吳鶴滬忘了帶最重要的膠片拷貝,他和站長商量,能不能以後來多放幾場彌補。

站長指著空地上坐滿的戰士和老百姓說:「我們不怪你。大家都可以等,不論多晚,能看到電影就行。」

吳鶴滬趕緊乘車回放映隊拿膠片拷貝,一個多小時後趕回雷達站,現場軍隊和老百姓在等待過程中已經唱起了歌,軍民聯歡,氣氛融洽,沒有絲毫不耐煩。

電影放映結束,站長還留吳鶴滬等放映隊成員吃夜宵,等他們吃好飯,車子開到山下,看完電影的當地百姓還扛著板凳在山路上行走。大家都很友好,用手電筒照著放映隊的車子,微笑地感謝他們。「那時娛樂資源匱乏,放電影是最好的娛樂,成本也不高。」吳鶴滬出去放電影,通常是一輛車,一個駕駛員、兩位放映員,一共三個人,就支撐起地方站點一晚上的娛樂時光。

隊長還曾講過一個故事,一場「白毛女」的電影放映中,一位站崗的戰士因為過度沉浸在劇情中,對著銀幕上的黃世仁開了一槍。「隊長告訴我們,電影的感召力是這麼強大,它不只是簡單的娛樂。」 在放映電影的過程中,吳鶴滬親眼見證大家對電影的需求,想法也慢慢發生了變化。

電影院總經理

在越南戰地放映電影一年後,吳鶴滬回到廣西依然在放映隊工作。1973年,退伍後的吳鶴滬進入上海浙江電影院,正式紮根地方電影行業,開啟了從基層放映員到行業操盤手的蛻變之路。

在浙江電影院,吳鶴滬起初的工作依然是放電影,這項工作簡單而重複,放映機增加到了兩台,每台需要兩個人操作,當時影院採用「跑片制」,多家電影院共用一套稀缺拷貝,散場後工作人員騎著單車飛速轉運膠片,爭分奪秒不敢延誤,生怕辜負全場觀眾的等候。

7個放映員「連軸轉」,連吃飯都要商量著輪流來,吳鶴滬從無抱怨,踏踏實實做好每一次放映。慢慢地,他開始獲得愈來愈多的外界工作,吳鶴滬開始思考電影運營、市場傳播與觀眾需求,一步一腳印從普通放映員到主管,再到大光明電影院總經理。

1993年,上海國際電影節正式起步,深耕一線、熟悉市場、擅長統籌宣傳的吳鶴滬,入選電影節初代運營團隊,負責電影交易與宣傳對接,成為上海電影節從無到有的見證者與開拓者。

彼時,中國電影正處於市場化轉型關鍵期,告別傳統統購統銷模式,院線改革、市場化宣發悄然興起。吳鶴滬憑藉數十年一線實戰積累的市場敏感度,精準把握行業規律,憑扎實的宣發能力站穩腳跟,與業內同仁並稱電影發行「三劍客」,成為中國影視宣發領域的標竿人物。

吳鶴滬的所有決策,都來自一線摸爬滾打的經驗。1990年代至千禧年後,他全程對接張國榮、梁朝偉、周星馳、王家衛等一眾影視大咖的上海首映活動,親自主持新聞發布會、統籌落地流程,打造無數經典首映案例,「花樣年華」等經典電影的上海宣傳落地,均出自他的操盤。

為什麼自己主持?「請主持人要花錢,對方不一定了解電影和演員,死記硬背不靈活,我看了也不滿意。」吳鶴滬對在影院做活動的電影和明星都如數家珍,整個活動的流程設計都是由他操盤,每個明星哪天坐什麼飛機來,住在哪,他都一清二楚。

吳鶴滬2000年主持「花樣年華」記者會。(取材自澎湃新聞)
吳鶴滬2000年主持「花樣年華」記者會。(取材自澎湃新聞)

吳鶴滬經常會親自去機場接明星,在車裡和他們聊天,「葛優經紀人看到我,嚇了一跳,說你怎麼頭頂沒有頭髮,背後看和葛優一模一樣。」他接林志玲去上海國際電影節走紅毯,第二天,有羨慕的影迷開玩笑想1000元買他的工作證,換一個和林志玲同車的機會。吳鶴滬記下明星最自然真實的狀態和溝通內容,用在主持之中,親切又自然,片方和觀眾都很喜歡。

2024年底,王家衛為「繁花」開播一周年打造番外短片「好久不見」,故事尾聲正是定格在2000年「花樣年華」大光明首映的經典場景。為還原最真實的千禧年影院風貌,王家衛特意邀請吳鶴滬本色出鏡、參與短片拍攝。他以真實親歷者的身分,復刻25年前的首映盛況。

院線金牌發行人

吳鶴滬職業生涯中最經典的操盤案例之一,是首部「喜羊羊與灰太狼」大電影的檔期策略。當時電影都擠在春節檔上映,認為節慶流量是票房保障。吳鶴滬建議這部電影錯開春節檔,在放假前16天的寒假首日上映,抓住親子客群,「寒假一個孩子能帶動一家三四口觀影。」

精準的市場預判,造就了票房奇蹟。電影上映後吸引了大量親子客群。片方準備的周邊小禮品第一天就發完,還有不少孩子為了得到周邊商品二刷、三刷觀影,成為中國親子動畫宣發的經典範本,至今仍是行業檔期策畫的參考案例。

吳鶴滬幾乎放棄假日,因那正是電影市場最熱門的時間。吳鶴滬白天跑影院,晚上看報表,對電影放映情況嫻熟於心,電視台直播等重要採訪都會找他「講幾句」。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吳鶴滬深深愛上了電影,「我真的非常喜歡電影工作,天天研究,從來沒有厭倦。」

退休之後,理論上那些電影報表和數據都和他沒關係了,但他依然自然而然地關注行業數據,工工整整記錄在筆記本上。數十年的職業習慣早已刻入生活。

吳鶴滬寫下的放映機操作筆記。(取材自澎湃新聞)
吳鶴滬寫下的放映機操作筆記。(取材自澎湃新聞)

「新天堂樂園」奇緣

半生和電影相伴,吳鶴滬留下了很多記憶深刻的瞬間。軍旅放映年代,中國民情對於海外電影中的親密鏡頭和「奇裝異服」接受度不高,他曾放過「列寧在1918」(Lenin in 1918),片中的接吻鏡頭,和另一段舞台芭蕾舞演員在跳「天鵝湖」時,背景語音是特務在包廂中討論刺殺列寧都播不得,但兩橋段皆是劇情重要部分,不能切掉,放映員們就在播放這段內容時用手遮擋鏡頭。

有一次在遮擋鏡頭時,吳鶴滬的指間露了一條縫,穿芭蕾裙的「小天鵝」出現在銀幕上,「戰士們的表情驚訝又興奮。」這場景與義大利經典電影「新天堂樂園」(Cinema Paradiso,又譯「天堂電影院」)中的畫面如此相似。而該片的導演、義大利著名導演托納多雷(Giuseppe Tornatore)去年受邀在上海國際電影節擔任主競賽單元金爵獎評委會主席,「新天堂樂園」也在上影節放映。

「新天堂樂園」一橋段描繪當時保守的社會風氣下,電影審查制度嚴格限制接吻等親密場景...
「新天堂樂園」一橋段描繪當時保守的社會風氣下,電影審查制度嚴格限制接吻等親密場景;圖為劇照。(取材自豆瓣電影)

吳鶴滬幫同樣熱愛電影的老友圓夢,拿出罕見的「新天堂樂園」法國版巨幅海報請托納多雷簽名留念。見到這位「新天堂樂園」的導演,他抬手用雙手十指對碰,比出膠片放映機碳棒打火的經典手勢,托納多雷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從義大利到中國,熱愛電影的人,以相同的方式踐行著「新天堂樂園」裡最動人的堅守。這段經歷也成為吳鶴滬珍貴的電影節記憶。

今年,上海國際電影節專屬打造的「一個放映員的電影史」裝置,是短暫限時的藝術呈現,展期落幕便會拆除消散,但對吳鶴滬而言,這場膠片放映機的回歸,是自己半生熱愛的回望與沉澱。

放映間的門時刻敞開著,吳鶴滬主動歡迎大家走進後台,看一看膠片放映時代的電影工作間。「很少有人能看完半小時的老電影片段,來後台看膠片放映機,合影的人倒是很多。」放完一卷膠片,吳鶴滬自然地坐到桌前,拿出小剪刀修剪膠片的磨損缺口。對他而言,還能和電影、和觀眾在一起,一切都很珍貴。

在人人追求高清畫質、極速更新的數字時代,膠片的劃痕、跳幀、細微噪點,看似是「瑕疵」,實則是電影最珍貴的溫度。

(取材自澎湃新聞)

精華 FAQ

  • 他18歲入伍後在部隊服役,因擅長布置營地、活躍氣氛,被前輩調入放映隊,從此在越南與邊境哨所放電影,開始電影生涯。

  • 退伍後他進入上海地方影院,從基層放映員做起,後來做到大光明電影院總經理,並參與上海國際電影節早期運營,成為知名發行人。

  • 文章借『新天堂樂園』對照吳鶴滬的放映人生,並以復刻膠片暗室展覽呈現他對舊式放映的堅持,凸顯膠片影像的溫度與時代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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