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現象／大型室內商場 從興盛到凋零

1976年春天，我去到俄亥俄州的雅典鎮(Athens, Ohio)就讀研究所。幾周後，同學們開了兩小時左右的車子，帶我前往鄰州西維吉尼亞(West Virginia)某城市「觀光」。我們不是去看什麼名勝古蹟或自然風景，而是去逛一間大型室內商場，即美國人慣稱的mall。

讀者看到這裡，或許會啞然失笑：「真土。」沒錯，以今天眼光來看，大型室內商場到處都有，何必大費周章地坐兩個小時車子去看呢？

但當年的台灣只有百貨公司，沒有規模宏偉的大型室內商場，而雅典大學城也沒有，所以同學們帶我去開洋葷的同時，他們自己也享受了難得的瞎拼(shopping)之樂。

寒冷明尼蘇達 催生首家

距今70年前的1956年10月8日，全美第一家大型室內商場誕生於明尼蘇達州(Minnesota)，名為Southdale Centerin Edina。奧地利出生的建築師Victor Gruen(1903-1980)特地為冬寒漫長的明尼蘇達人，設計了一座封閉型的室內商場，包括幾家百貨公司和數十家中小型商店，遊逛其中不必擔心風吹日曬雨淋，舒服享受空調的冬暖夏涼，滿足購物、吃喝、看電影，甚至溜冰等娛樂需求。

這種擋風遮雨、商品應有盡有的大型室內商場，一落成即令人驚艷。愈來愈多的美國人從老舊且土地有限的市區出走，朝郊區遷居，促成郊區興起；郊區幅員廣袤，適合建造占地寬闊的大型室內商場。

爾後數十年，可用雨後春筍去形容大型室內商場在郊區到處冒起的盛況。70年代到90年代是它們的巔峰時期，彼時美國究竟有多少大型室內商場呢？網上和各家AI的資料眾說紛紜，從3萬座到2500座都有。毋庸置疑的是，大型室內商場儼然是郊區美國人購物、娛樂和社交的重鎮。

1976年，我這個來自台灣的土包子，著實被西維吉尼亞州那座大型室內商場的高挑寬敞空間、亮眼的櫥窗設計，以及琳瑯滿目的精美商品震撼得目瞪口呆，而且洋葷開到底，買了一件在台灣時只在美國電影和電視節目上看過，長期嚮往不已的比基尼泳裝，滿心歡喜地嘗試了首度美國瞎拼。

爾後定居美國，先後待過幾座大城市的郊區，大型室內商場甚為普遍。有幾年，住家附近某間大型商場內的一家樂器行，開設了音樂班，每周一次，沒有音樂天分的一對兒女在關著門的小教室內和音樂老師與五線譜奮戰之際，我卻如魚得水般在商場內游到東游到西，逛得不亦樂乎。

聖誕季+中國年 人氣旺

感恩節到聖誕節期間，是大型室內商場人氣最旺的黃金月份，各家商店擺設流光溢彩，到處是金閃銀耀的聖誕裝飾，聖誕歌曲迴盪商場，促銷商品爭奇鬥妍，張羅聖誕禮物的人們熙來攘往，都將節慶氣氛推到飽滿高潮。

聖誕節之後的另一個商場小高潮，是中國新年。中文社團與中文學校會在大型商場內舉辦春節慶祝活動，大紅燈籠高高掛，大紅布幔自天花板垂下，鑼鼓喧天中，金龍蜿蜒，醒獅翻滾，洋人看熱鬧，華人解鄉愁，硬將聖誕節後冷清的商場攪出一片熱騰騰的金粉繁華。

每年的換季期間，眾多婦女湧入商場內的服飾店，挑選時尚新裝，也揀選品質良好、款式當令，僅因即將過季而大幅削價的衣鞋，大包小包帶回家，告訴老公：「今天瞎拼賺到了。省了好多錢。」

回想過往歲月，大型室內商場豐富了單調的美國生活，在循環於住家和辦公室的黑白軌道上，偶而溜個彎出去看看五彩繽紛的大商場，是尋常日子裡的一抹亮麗。

網購興起 商場慘變鬼域

然而，曾幾何時，大型室內商場一一關閉，主要原因是網購興起，秀才不出門，能購天下物，且選擇更多，價錢更低廉，誰還要再去商場？此外，老牌字號的某些百貨公司和連鎖旗艦店，如Sears、JCPenny、Forever 21等，由於商品和經營方式未能趕上時代潮流，不是破產，就是大幅縮減分店。大型室內商場失去了這些租客，大批店面空著，房租減少，難於應付龐大的水電維修開支，只得關閉。

有個AI說，2021年美國大型室內商場由鼎盛時期淘汰到1000座，估計到2028年，可能剩下900座。另一個AI則表示，美國目前只有700家大型室內商場。

每次經過關閉的大型室內商場，有的建築還在，但停車場沒有一輛車，大門深鎖，形同鬼域；有的整座商場被拆毀，夷為平地。舊日在其中倘佯，沉浸於節前喜悅裡選購聖誕禮物，或觀看中國新年慶祝活動，或忙著換季大瞎拼的一幕幕景象，重新浮現心頭，不禁感到難以消釋的悵惘。

住家附近碩果僅存的一座大型室內商場，人氣一直頗旺。最近光顧那裡，發現只有蘋果手機店顧客滿滿，其他商店都少人問津，很多店面被彩繪的木板封住，顯然已經退租，那些店主的虧損之鉅和店員的生活失據，必有說不完的傷心故事。耐人尋味的是，速食區生意相當好，各國風味都有，旁邊幾家正式餐館也沾了光，似乎如今人們去大型室內商場的主要推動力，乃是口腹之欲。

商場內倒是有不少銀髮族在走路健身，他們屆臨物質斷捨離的人生階段，對流行的衣飾、時尚的家用品多已失去興趣，大型室內商場的寬敞和空調，為健行提供了舒適的環境。大型室內商場的凋零，正象徵著銀髮族青春華年的翻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