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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幸自己還活著」紐約居民形容:狂風像爆炸

憶往/回頭的人群 遠去的大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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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姊姊,我從小就叫她「大姊」。

和她說話的時候,我總是一口一個「大姊」,而不是簡單地叫「姊」。很久以來,我從未意識到為什麼要多加一個「大」字。直到有一天看電視劇,裡面的人都只喊「姊」,我突然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麼一直叫姊姊為「大姊」?

能說會道 從不耍威嚴

她比我大八歲,但平日裡卻很活潑,能說會道,沒有那種「年長八歲」的威嚴。姊姊曾提起我小時候的一件事:我躺在地上耍賴不肯起來,她在旁邊一遍一遍地說:「求求你,求求你,好妹妹,起來吧,起來吧。」

她每次說起這件事,我都拚命去回憶,卻一點印象都沒有。我一開始以為,是因為那時我太小了記不住。後來我忽然覺得不對。

這到底誰是姊姊?

她比我大八歲,那時候至少已經九或十歲了,完全可以拿出「大姊」的樣子,一個巴掌拍過去,說一句:「起來,走。」那麼小的孩子,一定會被震住。

可她沒有。而我,可以耍賴皮拿捏姊姊。

在我的記憶裡,我從來沒有被她訓斥過。我現在才明白,不是因為我小不記事。

姊姊住院 沾光吃罐頭

人們都說,小孩子如果生活在安全的環境裡,是記不住誰對她好的;但誰對她不好,她會記一輩子。姊姊沒有出現在我童年的「黑名單」裡。但我,卻成了她年少時的「負擔」。後來她說,她不怎麼喜歡小孩子,因為小時候帶弟弟妹妹太多了。

小學四年級之前,我和姊姊相處的時間並不多,我們常常不在同一個城市。那段時間裡,關於姊姊最深的記憶,是她住院。

有一天,我被送去爸爸一個朋友家住,因為姊姊要開刀。我不記得在那裡住了多久,只覺得很久很久。終於有一天,他們帶我去醫院看姊姊。

我記得她躺在床上,床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水果罐頭。那時候條件不好,只有病人才吃得到。我很幸運地「沾了姊姊的光」,吃到了那罐水果。太好吃了。

幼小的我牢牢記住了兩件事:一是住院有好吃的;二是飯後不能跳,不然就會像姊姊一樣,跳皮筋跳出闌尾炎,要開刀。

小學四年級之後,我搬到一所中學住。那時候我們條件並不好,是住在學校的辦公室裡。但對我來說,那是我從有完整記憶後第一次有「自己家」的感覺——爸爸、媽媽、姊姊、弟弟都在一起,是極為快樂的日子。

我再也不用寄住在別人家裡,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我可以隨便發脾氣。

曾經吵架 忘記為啥事

我還記得我和姊姊吵過架,具體為什麼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把她氣得夠嗆。

而那時的姊姊,正值青春期,對她來說,卻是最煩惱的時期:條件不好的家、感情和學業的壓力,還有不懂事的弟弟妹妹。

後來姊姊住到另外一所中學去了。她帶我去看過她的宿舍。她的床在上鋪,我第一次看到那樣的生活:一群年輕的女孩在一起,嘻嘻哈哈,很熱鬧。

再後來,我們搬到了一所大學的家屬區。一開始住在兩間平房。有一天,我們在房間裡發現了大量的蒼蠅,嚇了一大跳。我和姊姊一起想辦法把牠們趕走,至今也不明白,那時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蒼蠅。

不久我們又搬到了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

之所以能多分一間,是因為我們家有男孩也有女孩。那時候他們開玩笑說,這房子其實沒我的份——有男孩給一間,有女孩再給一間,我們家有姊姊和弟弟就夠了,我是「多出來的」。

漂亮的她 像山口百惠

搬進新家之後,姊姊也開始工作了。她到了一個女孩子最美好的年華。

在我的記憶裡,她愈來愈漂亮。本來就很好看,雙眼皮又繼承了父母其他的優點。那時候生活條件慢慢好了,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就非常出眾。有人說她像日本明星山口百惠。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跟她一起騎自行車上街。她戴著一頂寬簷草帽,穿著連衣裙在前面騎,我在後面跟著。

我突然發現,每一個路過的男孩子,都會回頭再看她一眼。我一個一個地數。

那時候我心裡冒出一個詞:回頭率。我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了,什麼叫「回頭率」。

不過,美貌的女孩子大概從來不會意識到自己有多美。因為我姊姊從來沒覺得她有個「醜小鴨」一樣的妹妹。

只有一次,年輕的我們上街買烤紅薯,賣烤紅薯的人問:「你們倆誰是姊姊?誰是妹妹?」我當時氣壞了,心想你也太沒眼力了,我明明比姊姊小八歲呢。趕緊大聲說:「我是妹妹,她是姊姊。」

姊姊在一旁憨憨地笑了笑,有一點點得意。

姊姊一直到老,都比同齡人顯得年輕漂亮。

審美眼光好 幫我挑衣

姊姊很會挑衣服。有一次我們一起上街,她一眼就看中了一件紫色的連衣裙。穿上之後,我突然覺得紫色原來可以那麼亮,那麼高貴。一件很簡單的衣服,在她身上都會變得很好看。她身材很好,穿什麼都好看。

我又跟在她身後騎車,又看回頭率,不過這回不僅要數前面的,還得數從後面跟上來的。

姊姊也幫我挑衣服。她給我買過一件黑色帶皮毛的外套。這件衣服,我從中國帶到美國,一直到現在,在重要場合我還會穿。

我結婚時的禮服,也是她幫我挑的。

可惜,姊姊在這個新房裡沒有住多久,就結婚、懷孕、搬走了。她懷孕的時候,在娘家住過一段時間。我記得有一次,她躺在床上,肚子上放著一個小答錄機,放著音樂。她說,這是在做胎教。後來我的外甥女出生後,很有音樂天賦。我一直覺得,胎教真的起了作用。

吃苦耐勞 能幹女強人

再後來姊姊搬到了自己的小家。我忽然發現,她真的很能幹。一個人帶孩子、上班,還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而且她做事很快,又能吃苦。

寒冬臘月,她騎著自行車接送孩子。那時候沒有汽車,兩、三歲的侄女坐在小小的後座上,姊姊一層一層把女兒裹得嚴嚴實實,不讓冷風透進去一點。然後,就這樣騎著車,從幼稚園回到家,再從家到幼稚園。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想,姊姊在生活上如此能幹,是因為她從小就承擔了太多——既要照顧弟弟妹妹,還要幫著父母做家務。

所以後來,當我有了第一個孩子,手忙腳亂的時候,她卻輕描淡寫地說:「帶孩子很容易,小孩子都很乖。」那時候我還在心裡埋怨她,覺得她是在「瞎說」。

零食大王 職場受重用

後來我才明白——她覺得簡單,是因為她早就會了。那些對我來說無比艱難的事情,在她那裡,早已變成本能。

姊姊在工作上也是手腳很俐落的人。

她在銀行工作。每到月底、年底的複查,是最考驗人的時候;要腦子快、手腳快,還不能出錯。那時的銀行要求極高,帳上一分錢沒對上,所有人都不能回家。姊姊總是單位最信任的人,被派去做這些事,是骨幹中的骨幹。

但姊姊在銀行還有一個更「出名」的標籤——她是「零食大王」。大家都知道她愛吃零食,也都喜歡問她:「有什

麼好吃的?」姊姊總是樂呵呵地把自己的「寶貝」拿出來,分給大家。

投資股票 開戶搶第一

姊姊還有很強的經濟頭腦。

她常說,這是繼承了大姑媽的本事。有一天,她興沖沖地回來說:「我是咱們這兒買股票的人第一個,還上了報紙呢。」我不太相信,專門去找了那份報紙。

上面寫著:某月某日,股票開市第一天,一位某姓的女士,是第一個開戶的人。後來我讀到一些文章才知道,在股票剛進入中國的時候,很多人並不敢買,甚至需要單位組織動員。

那時我才明白——姊姊這個「第一個」,不是運氣,是眼光,也是膽量。

投資房產 精明有膽量

姊姊的精明,還體現在房子上。有一次我去看她,她很興奮地跟我說,她把自己兩處單間換成了一套兩室一廳。她開始給我講過程:A跟B換,B跟C換,C再跟D換,D和E換, E和F換……我聽得雲山霧繞。姊姊講得興致勃勃,我也拚命想跟上。

後來我終於大概明白了——那是一場幾家人的大換房。幾處房子,幾個家庭,有一家沒有房子。在那個沒有買賣、只有分配和交換的年代,她硬是把局面「做活了」。

可惜的是,那時候的我,只關心結果。我沒有去認真理解,這中間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這個疑問,在我心裡放了很多年。我時常在想:幾家換房,房子原本並不夠,是怎麼最後變成了每家都有房子的?

我總想著,記著見到姊姊,一定要好好問清楚。然而我總是忘記問。但後來...... 再也沒有機會了。

善用貸款 買下3棟房

姊姊來到美國後,繼續發揮她的精明和膽量。

我記得她曾興致勃勃地跟我講,她為什麼要買房子。她先買了第一棟房子,後來發現有問題,於是又買了第二棟去「補」第一棟;接著再用第三棟去「補」第二棟。她還講她如何在不同銀行之間周轉貸款,用並不高的工資撬動槓桿。在一個房價很高的地方,姊姊靠著自己的精明和過人的膽量,買下了三棟房子。

她也跟我講國內的房子是怎麼出租的,講她如何把國內的工齡買斷。她很自豪地說:「將來中國、美國都會給我養老。」

不行再說 凡事先試試

姊姊身上一直有一股很足的「精神頭」,做什麼都樂此不疲。她常說一句話:「怕什麼,試試看,不行再說不行的。」

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裡。後來不只是用來鼓勵自己,而且也常常拿來鼓勵別人。當別人遇到困難的時候,我會說:這是我姊姊的一句名言——「試試看,不行再說不行的。」

從小就照顧弟弟妹妹的姊姊,長大後也會照顧家人。母親最後的幾年,是姊姊在照顧。而我,卻是不擅長照顧人的。

母親與我同住的時候出了車禍,父親在我的照料下離開了。我常常想,如果一直是姊姊照顧,結局會不會不一樣?母親不會出車禍,父親也不會那麼早離開。

隱瞞病情 來不及告別  

我是如此相信姊姊的能力,以至於我一直以為她也一定會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我從來沒有想過,她會這麼早地離開。

當外甥女委婉地告訴我,姊姊病得很重,可能只剩下幾個星期的時候,在飛往她身邊的飛機上,我已經開始寫這篇文章。

我以為,這一次不會再有遺憾。我以為,她會知道——她在我心裡是什麼樣子。不會像父母離開時那樣,有那麼多話,還來不及說。

然而,當我飛機落地的時候,姊姊剛剛離開。

就差一個小時。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能再等等我。她明明知道——我們正在趕來。

我曾聽人說,人在離開之前,如果有想見的人,會用一口氣撐著。我一度以為姊姊是不是不願意見我們。可是後來我才明白——不是。

外甥女說,姊姊病了很久,卻一直不讓她告訴我們。

姊姊說,這樣會讓她很為難。姊姊寧願按自己的方式承受,也不願意讓我們為她擔心。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於我來說,這幾十年來,「大姊」只是一個稱呼。

大姊責任 深入她骨髓

但對她來說,「大姊」這兩個字,聽了50年,早已深入骨髓,成了一輩子的責任。

我想,在我們出生的時候,父母也許像大多數父母那樣,曾隨口叮囑過她:「你是大姊姊,要照顧弟弟妹妹。」這個年幼的孩子,就這樣聽進去了,記了一輩子,也做了一輩子。 所以到了生命的最後,她依然在做同一件事,  寧願把壓力和痛苦都留給自己的女兒, 也不願意讓已經長大的弟弟妹妹為她分擔。

她把痛苦留給自己, 把輕鬆留給我們。

她是如此盡責。連離開的日子,都選在我們原來約定每年相聚祭奠父母的那一天。如此一來,我們就不用一年跑兩次。她總是這樣體諒我們。

願她安息 被溫柔接住

姊姊曾說,她最快樂的日子,是十歲之前。 我想,那時候, 還沒有人叫她「大姊」。

大姊,你知道嗎?你離開的那一天,是耶穌受難日。受難之後,是復活。從此以後,再沒有病痛,再沒有勞苦。

爸爸媽媽在那裡等你。而你,終於可以不再做「大姊」,終於可以把這50年的責任,輕輕放下。  

從此以後,不需要再照顧任何人,不需要再替別人承擔。你可以只做你自己。

那個十歲之前,無憂無慮,可以撒嬌、可以任性、只需要被愛的小女孩。願你安息。願你終於,被溫柔地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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