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拍電影350元有找 AI顛覆印度電影業
當好萊塢還在爭論AI究竟該不該出現在片場,印度已明顯走在前面 。沒有強大的工會制衡,也缺乏完善的法規保護,這個全球產量最高的電影工業體系,正以驚人的速度將AI編入每一個製作環節——從劇本開發、視覺前期,到配音、後製,乃至整部電影的生成。據「好萊塢報導」(The Hollywood Reporter)深度報導,印度正在成為全球最受矚目的AI電影實驗場之一 ,其結果,或許就是全球電影業的未來預演。
改寫結局 悲劇變喜劇
2013年的印度浪漫悲劇「我是妳的羅密歐」(Raanjhanaa),由坦米爾巨星丹奴什(Dhanush)和寶萊塢女星蘇南卡普爾(Sonam Kapoor)主演,以約350萬美元成本拍成,最終在印度票房收入超過1100萬美元,成為一部口碑深厚的愛情片。電影結局悲壯:丹奴什飾演的男主角在愛而不得後,在政治暗殺中含冤離世。
然而去年8月,發行商厄洛斯國際(Eros International)悄悄釋出一個AI修改版本,將電影結局改為男主角在醫院病床上微笑甦醒、逃過一死的大團圓收場。這個全合成的新結局,未經導演Aanand L. Rai或主演丹奴什同意。
丹奴什在社群媒體上強烈抗議:「這個改版結局剝奪了這部電影的靈魂,相關方在我明確反對的情況下依然一意孤行。AI篡改(電影)威脅著敘事的完整性與電影的歷史遺產。」導演也痛心表示:「看到自己電影的結局被人修改,有人拿我作品中的情感來隨意把玩,令我深感受傷。」
然而,厄洛斯主張自己握有相關權利,公司宣稱,作為「『我是妳的羅密歐』的唯一出資方、製片方及版權持有人」,根據印度著作權法,公司是電影的「法定作者」,有權以任何方式處置這部作品。孟買娛樂與音樂律師普利揚卡希曼尼(Priyanka Khimani)分析,印度業界的合約普遍寬泛,允許片廠以「所有模式、媒介、格式與技術」開發作品,無論這些技術是否已經存在。
後來,導演Aanand L. Rai向印度製片人公會與印度電影電視導演協會去信,呼籲在導演合約中加入條款,要求任何對作品的未來修改都須獲得電影人同意。厄洛斯集團執行長普拉迪普德維迪(Pradeep Dwivedi)事後表示,公司從未想要「取代」原版電影,只是探索新技術能否讓觀眾以新方式重溫舊作。他坦承這次事件讓他反思:電影不只是智慧財產,也是觀眾和創作者的「情感記憶」。
沒有工會的實驗場
這與好萊塢形成了鮮明對比。過去十年,大型科技公司對美國娛樂業的衝擊,從串流侵蝕院線收入,到演算法取代人工判斷,已讓好萊塢創作者對矽谷累積了深重的不信任。2023年美國編劇工會(WGA)與演員工會(SAG-AFTRA)聯合罷工,部分正是為了在合約中確立對AI使用的規範,工會至今仍持續爭取更強的保護條款。
印度則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沒有強大工會的介入,也缺乏國家層面的AI監管立法,印度的片廠、新創公司和個別創作者正在開放、大膽,甚至有時相當激進地進行實驗。
據「好萊塢報導」報導,孟買Studio Blo聯合創辦人兼執行長迪潘卡爾穆克赫吉(Dipankar Mukherjee)估計,目前已有約八成的印度電影在前期視覺化階段大量使用AI。他的公司研發了一套名為「庫柏力克」(Kubrick,向傳奇導演史丹利庫柏力克致敬)的平台,讓不熟悉AI提示工具的導演也能上手:上傳分鏡表、回答角色與場景設定問題,系統便自動生成可供細修的故事板。他表示,一部完全以AI製作的長片,製作週期通常在半年至一年,「對比傳統動畫長片動輒兩到三年,這是革命性的壓縮。」
在眾多案例中,導演拉希阿尼爾巴爾維(Rahi Anil Barve)的嘗試最為極端。他是2018年印度民俗恐怖邪典片「女神的子宮」(Tumbbad)的導演,近期以約3.3萬印度盧比(約347美元)的超低預算,完成了一部80分鐘的AI電影「Mann Pishach」。他用iPhone拍攝兩名演員,再以AI生成服裝、場景設計和整個視覺世界。為了規避AI在面部表情與對白呈現上的技術局限,他刻意設計了一部沒有台詞的電影,以旁白代替對話。
他的創作方法是:不試圖讓AI從零生成一切,而是讓AI重現已經拍攝的現實畫面。「如果機器能複製已存在的東西,結果就會更令人信服。」這次經歷讓他確信,想認真使用AI的電影人,必須發展出「全新的敘事語言」。
AI的衝擊早已滲入後製的每個角落。調色師席達斯米爾(Sidharth Meer)曾參與印度2025年奧斯卡送選片「回家的」(Homebound)的製作,他倚賴DaVinci Resolve和Baselight等AI工具,將原本耗時數小時的作業壓縮到幾分之一。在2024年動作驚悚片「吉格拉」(Jigra)中,他的團隊使用臉部追蹤工具,對女星阿莉亞巴特(Alia Bhatt)的眼部進行精細的局部強化,這類工作在以往需要逐幀手動描繪,極度費時費工。
攝影師席達斯迪萬(Siddharth Diwan)則將AI用於創意溝通。在一部神話史詩的製作中,他構想的月光應帶有黃金色澤,但以口頭說明很難讓合作者理解。「我用AI生成了示意圖,一看就懂了。」
配音業:無退路存亡戰
印度馬拉亞拉姆語電影「雷卡其特拉姆」(Rekhachithram,2025)的案例更進一步。片方以上千張歷史照片為基礎,製作了74歲超級巨星瑪摩緹(Mammootty)的年輕化AI合成影像;並對已在2022年辭世的知名編劇約翰保羅(John Paul)的資料檔案影像進行AI處理,改動他的唇形,讓他看似正在說出新的對白。
這些AI操作並未引發任何負面反應,「AI版瑪摩緹」反而成為票房話題,令這部片成為2025年馬拉亞拉姆語影業的首部賣座大作,全球票房約670萬美元。
報導指,相較於製作端的興奮,印度配音業面臨的是一場可能無從逆轉的生存危機。印度電影市場橫跨十多種主要語言,長期維繫著約兩萬名自由配音員的生計。然而AI配音技術的成熟,正從根本上摧毀這個生態系的商業邏輯。
資深配音員嘉澤爾卡納(Ghazal Khanna)曾為Netflix印度版韓劇「青蛙」(The Frog)等作品配音,她估計印度電視與影音廣告的品牌配音工作,已有七至八成被AI取代,且同樣的浪潮正快速蔓延至劇情電影與影集。
印度配音藝術家協會秘書長阿馬林德辛格索迪(Amarinder Singh Sodhi)發出警告:「如果AI全面接管,我們就完了。」JioHotstar(印度最大本地串流平台,與迪士尼合資)已宣布將在全平台整合AI語音複製與唇形同步技術,以低成本快速將龐大片庫多語化。
實現民主化?加速壟斷?
AI的擁護者常以「民主化」為論據:讓身處印度中部小城、沒有資源進入片廠的18歲青年,也能拍出屬於自己的電影。印度導演夏昆巴特拉(Shakun Batra)是最早將AI工具引入主流創作的電影人之一,他認為:「電影製作或許終將像音樂製作一樣,過去需要管弦樂團和大型錄音室的事,現在一個臥室就能完成。」
然而,批評者指出,這種最初承諾個人創作者的解放,最終都帶來更殘酷的壟斷。事實上,印度娛樂業最大規模的AI賭注,並非來自臥室創作者,而是來自印度巨型企業信實集團(Reliance)、視效大廠Prime Focus等大公司,它們正在建構專有的AI製作流水線,掌控未來的內容生產。
對此,享有國際聲譽的印度導演阿努拉格卡許亞普(Anurag Kashyap)明確表達保留:「我的問題在於AI的代價,它有環境成本,也有人的成本,這始終縈繞著我,我無法忽視。拍電影,你不需要所有這些東西,你只需要一台攝影機,那對我來說更具啟發性。」
(娛樂新聞組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