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眼／1位醫師顧2800病患 加州安寧照護成詐欺重災區
加州司法部門和多個執法單位在4月8日一次代號為「人口搜查」的行動(Operation Skip Trace)中，逮捕了五名涉及安寧照護(hospice)詐騙的嫌犯，並對21人提出告訴。官員表示，將有更多人被逮捕。
加州檢察長邦塔(Rob Bonta)指出，這場騙局透過向加州醫療補助計畫(Medi-Cal)虛報費用，詐騙加州政府2.67億元。Medi-Cal是加州版的紅藍卡(聯邦醫療保險，Medicare)，其中一半以上的經費來自聯邦政府。因此，邦塔說，這個詐騙集團實際上竊取了美國所有納稅人的錢。
單單一郡 1800照護機構
加州司法廳(California Department of Justice)指出，該詐騙集團設立人頭公司收購了14家安寧照護機構，並從暗網(dark web)購買大量非加州居民的身分資料並列為患者，再以這些資訊登記註冊Medi-Cal，向州政府請領安寧照護費用。
邦塔斥責說：「根本沒有實際醫療服務，沒有安寧照護中心，也沒有任何真正的文件，這一切都是詐騙犯罪活動的一部分。」
然而，加州司法當局目前所查獲的安寧照護詐騙只是冰山一角。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新聞網(CBS News)經過長達數月的追蹤調查和查閱相關紀錄之後發現，僅僅洛杉磯郡一地便有大約1800家登記核准的安寧照護機構，其中742家(約42%)達到州政府所定義的詐欺風險。
除此之外，CBS News還從海量的申請給付文件中發現許多可疑之處，例如洛杉磯郡一名開業醫生的姓名竟然出現在126家安寧照護機構近2800名患者的醫療保險給付申請單上；洛杉磯市區一棟三層辦公大樓內，竟然登記了89家安寧醫療中心。
病患人數 高達正常20倍
聯邦紀錄顯示，加州沒有任何一位現職醫生經手的安寧病例數量超過拉吉夫·布瓦(Dr. Rajiv Bhuva)醫生，也沒有哪位醫生獲得的聯邦保險給付比他更多。
安寧照護醫師為罹患絕症末期的患者提供至關重要且細緻入微的醫療照顧和護理服務，目的在協助他們面臨生命盡頭時仍能維持尊嚴和保持舒適。
CBS News調查發現，洛杉磯的拉吉夫·布瓦醫師工作量超過加州所有安寧照護醫師；而且他所獲得的聯邦醫療保險給付也超過任何一位同業。光是2024年，布瓦醫師的名字就出現在加州126家安寧醫療機構為2791名患者提出的醫療保險申請單上，共獲得7170萬元的聯邦醫療保險給付。
根據其WebMD網頁個人資料顯示，現年55歲的布瓦醫師1998年從加勒比海的格瑞納達聖喬治大學(St. Georges University, Grenada)取得醫學學位，並在新澤西州醫學與牙科大學(University of Medicine and Dentistry of New Jersey)完成住院醫師實習。目前登記執業地點是加州洛杉磯郡。
根據聯邦醫療保險統計，加州安寧照護醫師平均每人每年照顧的病患人數約為140名。 而光是2024年，以布瓦醫師名義提交的末期病患理賠申請就將近2800人；換句話說，布瓦醫師的工作量是其他醫師的20倍。
CBS News記者找到了布瓦醫師位於洛杉磯郊區山坡上的住家，並趁他出門前向他求證上述數字是否正確。布瓦醫師對於這些數據表示懷疑，但也強調法律並未限制一位醫生可以負責多少名安寧病患，隨即便拒絕進一步置評。
紀錄露餡 同出現三機構
美國臨終關懷和安寧療護學會(American Academy of Hospice and Palliative Medicine)醫療長克莉絲蒂娜·紐波特醫師(Kristina Newport)表示，類似布瓦醫師和其他業內高病患人數醫療照護提供者的確引發許多疑問。在這個領域執業已18年的紐波特醫師直言：「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認為這是合法的。」
紐波特說，安寧照護認證醫師的角色是面對面評估患者狀況、定期審查護理計畫、以及重新認證患者的確罹患不治之症，這些工作通常需要花費大量時間與每位患者單獨相處。
通常，安寧護理團隊通常是在病患家中或醫療中心病床邊提供悉心照護。加州審計人員表示，無論任何時候，如果紀錄顯示一名醫生同時為三家以上的安寧照護機構工作，就可能存在詐欺的風險，令人合理懷疑「他們是否真正參與了這些臨終關懷醫療機構的日常作業。」根據CBS News分析所取得的Medicare數據後發現，加州有超過600名醫師逾越了這項標準。
從帳面上看，這600名醫生似乎都非常忙碌，也為他們服務的機構帶來了豐厚的收入。雖然他們只佔加州安寧照護醫師總數的7%左右，但截至目前為止最完整的年度紀錄，該州2024年Medicare安寧照護給付總額42億元的一半以上都是由他們所經手。
在州政府和聯邦紀錄中，布瓦醫師和其他少數幾個名字格外引人注目。加州最忙碌的10位安寧照護醫生，他們的名字與當地多所安寧療養機構有關聯，在2024年獲得的聯邦醫療保險核銷金額超過了90%同業。
近年來，加州唯一一位獲得聯邦醫療保險給付總額高於布瓦醫師的安寧照護醫生是多明哥·巴里恩托斯醫師(Dr. Domingo Barrientos)，他於2024年因詐騙醫療保險9030萬元，遭判刑5年3個月，罰款1013萬元，目前正在聯邦監獄服刑中。
高存活率 判斷關鍵指標
加州審計人員報告指出，臨終照顧機構患者的高存活率可能是詐欺的另一項關鍵指標，因為大多數尋求安寧照護的患者通常都處於病情末期階段；安寧照護的服務對象通常是預期剩餘壽命在六個月以內的患者。
根據聯邦醫療保險統計，加州約有44%的Medicare受益人在去世時正在接受安寧照護。2014年一項針對加州十家臨終關懷機構的研究顯示，93.6%的安寧照護患者在六個月內過世。全國數據則顯示，約50%的患者在接受安寧照護後三周內離世，但也有相當一部分患者(約12%-15%)的生存期達到六個月甚或更長。
而根據CBS News查閱加州和聯邦紀錄發現，布瓦醫師在2024年的2791名患者中，死亡率不到2%。
行醫紀錄 各機構講不清
與布瓦醫師合作的臨終關懷機構登記地點遍布洛杉磯盆地，從巴沙迪納(Pasadena)東部的山麓到聖費爾南多谷地(San Fernando Valley)及更遠的地方。
聯邦醫療保險數據顯示，2025年前三季，布瓦醫師透過位於塔扎納(Tarzana)的「醫師首選臨終關懷中心」(Physicians Preferred Hospice)獲得超過500萬元的給付。 2026年3月，CBS News團隊採訪該中心時，一名自稱是護理主任的男子表示，布瓦醫師已不在該中心服務。但他表示無法確定布瓦何時離職。
去年1月，布瓦醫師曾透過一家名為「舒適區臨終關懷」(Comfortzone Hospice)的機構向Medicare申報70名病患的醫療費用。審計人員指出，這家機構登記地址被病患權益倡議團體稱為「安寧醫護詐欺重災區」。「舒適區臨終關懷」登記地址所在的Merabi Professional Medical Plaza是一棟位於范奈斯(Van Nuys)的三層辦公大樓，面積3萬2000平方呎，外牆採用灰泥和玻璃幕牆，大樓內租戶包括了一家美髮沙龍、一家律師事務所、一家模特兒經紀公司、一家房地產商以及89家持有營業許可的臨終關懷機構。
CBS News團隊準備採訪「舒適區」時，發現該中心登記的唯一電話號碼已停用。
位於范奈斯的另一家安寧機構，「西門臨終關懷」(West Gate Hospice)負責人則告訴CBS News，布瓦醫師已不再為他們工作，但他同樣無法確定布瓦的離職時間。紀錄顯示，布瓦醫師在一個月內向Medicare申報了該中心66名患者的費用。負責人堅稱這些數字「絕對不可能是真的」，因為該中心從未在一個月內照顧過這麼多患者。
至於范奈斯的「三一臨終關懷」(Trilogy Hospice)工作人員則直接拒絕了CBS的採訪，並關上了大門。根據加州政府紀錄，布瓦醫師目前登記為該機構的醫療主任。
繼上次拜訪布瓦住家後，CBS新聞團隊曾試圖透過電話和電子郵件再聯繫他，迄今未收到正面回應。
涉詐醫師 仍未吊銷資格
關於布瓦醫師的爭議首次曝光後，聯邦醫療保險和醫療補助服務中心(Centers for Medicare & Medicaid Services)主任奧茲醫師( Dr. Mehmet Oz)在X平台貼文稱：「可以確認，布瓦醫師已於今年3月被吊銷向聯邦醫療保險申請費用的資格。所有那些詐騙老年人的騙子們：趕緊逃，別猶豫。因為我們會追究你們的責任。」
但是CBS News發現，布瓦醫師目前並不在Medicare督察長辦公室公布的「排除名單」上，意味著他的醫師證號仍然可以用來提交醫療保險給付申請。
截至2026年4月下旬為止，並無任何資料顯示布瓦醫師的行醫資格已被吊銷，他也尚未遭到任何刑事指控，但至少十家與他有關的臨終關懷機構因浮濫申請而被禁止十年內不得參與聯邦醫療保險計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