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往／重讀「失散」，兼及何凡

「失散…送海音」是作家齊邦媛的一篇散文，寫於2001年12月，收錄在她的《一生中的一天》書中，緊接「失散」是齊邦媛另一篇「照亮了暮色的何凡」，寫於2003年12月。前者敘情感人，後者說理清晰，反映當時文壇的澎湃文意和濃郁友情，2026開春重讀，頗有所感，遂以為文。

那年2月春節時分，傍晚大雨，齊邦媛與好友林海音在台北熱鬧的忠孝東路和敦化南路口，相約共赴作家華嚴的「春酒之會」。正在挖掘捷運的路口行人擁擠，黑暗中大家忙著撐傘過街，沒有人叫得到計程車。一回首互相走失，齊大喊「海音」，林大呼「邦媛」，聽得見聲音，看不見人影。

「我任由過往人潮沖刷，努力站穩，鎮靜思考這進退失據的處境。這些年牢記醫師的警告，絕不能摔跤，那條靠鋼條支撐的左腿若再出事……」齊又想，「抗戰中什麼泥濘的路沒有走過？」於是單獨掙扎到了會場，每個人都穿著過年的華服，海音在眾人簇擁中談笑風生，不像剛經歷過大雨洗禮，「我若述說與她失散後我的無能、狼狽與時光倒流的冥想，和她燦爛的笑容就太不合調了。那個晚上，我揮不去那強烈的失散的感覺。」

曾有十幾年，齊邦媛、林海音、殷張蘭熙、林文月，每個月選擇一處幽靜場所餐聚，暢談文學、寫作、出版、翻譯，以及人生的色彩和美好。他們是教授、作家、出版家、翻譯家，每人都有兩三種重疊身分。可惜這並非永不分散的聚會，「先是蘭熙病了，歲月的另一隻摧殘的手推彎了海音的背，掩住了她爽朗的笑聲，終於，看到了氧氣罩下的她，生命的靈光已漸漸遠離了我所熟知的強者海音。所有共同耕種的往事、所有不服輸的企盼、所有因努力而得的快樂至此只得放下，這是真正的失散了，不只是分離，是切斷。」齊是四人最後一位辭世的，2024年，「靈魂在往生的路上會不斷地回首麼？海音回首之際應感欣慰，因為她的一生活得如此豐滿。」

十年聚會 四文人談文學

設想十幾年來的聚會如能全程錄音，編輯留存，讓失散不是切斷，使生命的靈光不會遠離，靈魂在往生的路上有回首的空間，該多美好？也聯想，看過兩蔣日記的人，即使片段，也有很深的體悟和啟發。兩蔣日記關乎政局發展，四人錄音記載文學動態，政局影響社會面貌，文學塑造個人內涵，難以比較二者輕重，但都產生體悟和啟發。日記完美地保存在史丹福大學圖書館，但四位文人十年聚會暢談文學，則像她們散會後的杯盤餐紙，清理乾淨，沒有痕跡。

1990和1991兩年岳父母從台北來墨爾本，我們布置樓下，影印放大社區地圖，方便二老早上出門在郊區散步，舒展他們的觀察和探究本能。一天岳母單獨出門一小時半沒回來，岳父發現她沒帶地圖，海音丟了，我們緊張起來，正要分別開車出門，按同心圓搜索，一名澳洲太太打來電話，「你們台灣來的家人正在我家喝咖啡。」原來岳母帶著電話記事本。我拿了盒餅乾去那人家，九彎十八拐，發現她走了很長路，一定歸途走了反方向。齊和林在大雨中失散，徬徨無助，我們在溫暖家中乾著急。一樣失散，兩般情境。

旅居澳美 40年如過客

澳洲土地和美國不算阿拉斯加一樣大，但人口稀少。1986年我受邀澳洲聯邦媒體新聞編輯時，人口還沒台灣多，住了24年後，超越台灣，因為台灣年輕父母不愛生孩子，人口停滯。在澳洲退休後，我們搬去美國，寫了十年世界日報新聞專欄，前年決定，回台灣定居。祖麗和我都在大陸出生，小時來到台灣，中年移居澳洲、美國，最後回台灣，如此南北半球，東西世界遷居，好像服膺地球村，勝過候鳥。我們旅居澳美40年猶如過客，美國小說家傑克倫敦(Jack London 1816-1976)遊歷世界回到加州索諾瑪，說他「終於拋下錨了」。

澳洲人口集中在沿海都市，開車或駕飛機往內陸走，一小時一片紅土。墨爾本和雪梨是最大城市，相距八百公里。我因公或全家旅遊，駕車來往多次，走不同山海路線，首要為注意路標，不是那些「慎防袋鼠跨越」，或「小河暫停擺渡汽車」，要留意的是「以下兩百公里無加油站」。曾發生新聞，有家人溽暑開車，荒野迷路，油箱快乾了，查地圖，附近有個採礦小鎮。到了小鎮，有塊招牌，「本鎮礦區已於XX年關閉，鎮民均已搬離。」油沒了，手機有電，他們向最近的鎮求救，「躲進屋裡等我們，別喝鎮上的水。」一小時後警車帶著飲水、食物、汽油來到廢墟。有個澳洲作家說，「澳洲人把澳洲蓋成大監獄，把世界關在外面。」我想，這句警語不應解讀為澳洲人在自嘲，遺世獨立，或甘願與世界失散，事實上是外界沒有看透澳洲。

澳洲人祖先來自英國，一半是流配的罪犯，一半是家屬和警察，地理環境和後天發展，使其異於美國。人口雖少，幾百年來發展良好，墨爾本曾連續七年被聯合國評定為最適合居住城市第一名。澳洲人文薈萃，好萊塢從艾洛弗林到梅爾吉勃遜、羅素克洛、妮可基嫚、奧莉維亞紐頓強、凱蒂布蘭雪、修格蘭特，都是先在澳洲發跡，轉跑道去美國。NBA球星多，諾貝爾獎得主也多，文學獎得主派屈克懷特(Patrick White, 1812-1990)說，I am the stranger of all time.「我是歷史中的陌生客」。懷特自認與浩瀚的人文歷史相比，自身渺小。

齊邦媛也來過澳洲

齊邦媛也來過澳洲，她和岳母都對澳洲國歌落選的一首歌曲感興趣，歌詞頌揚一名偷了別人小羊的流浪漢，把羊放進背包，在警察追捕時跳河逃跑，不幸溺斃，從此人們常在晚上聽見流浪漢的鬼魂在唱歌Waltzing Matilda。我向這位台大外文系齊教授班門弄斧，歌名直譯是「與瑪蒂達小姐跳華爾滋舞」，其實流浪漢把他的背包暱稱「瑪蒂達」，形影不離，好像情人，到處流浪則彷彿跳華爾滋舞。如此幽默、深情、悲情，符合澳洲祖先在這荒蕪大地獨自奮鬥，努力經營的精神，所以很多人主張把偷羊的Waltzing Matilda訂為國歌。

齊那次「脫隊」與至璋和祖麗相聚，半日密集問答，是我此行最有收穫的一程。我詳詢澳洲國旗上南十字星對澳洲人的意義，也談到在一個湖畔過夜首次看見天際此星的興奮。哈代詩「鼓手郝基」(Hardy’s Drummer Hodge, 1902)哀悼一個埋骨南非的英國鄉下募兵(英國與荷蘭爭南非的殖民權的波爾之戰The Boer War 1899-1902)。這個為效忠皇家殖民政策而肝腦塗地的鄉下孩子，血肉化成蠻荒草木，他的靈魂不明白為什麼每夜在他天空上閃耀的星群與他英國家鄉所見的不一樣。」那個募兵體驗與家人，家鄉和文化脫離，失散的悲哀，他切斷了與英國的生命連繫，他的靈魂回首，什麼也看不見了。失去家鄉文化的人多麼悲哀。

齊說，「這個由流刑犯人和拓荒者創立的國度，它短而奇特的歷史中有許多可供思量的前因與後果，而那些飽經風霜的腦和磨粗了的手經營出如此規模的現代國家，多麼令人佩服！至璋一家的文字努力，搭成的正是何凡所說『良性移民』的橋樑！」(語出齊邦媛「良性移民的橋樑」1993年8月)

「照亮了暮色的何凡」中，齊邦媛推崇26冊的純文學《何凡文集》，以及5500篇聯合副刊「玻璃墊上」，在那26冊中記錄的是我們共同的「台灣經驗」，從克難到經濟起飛的過程，年年，月月，在「玻璃墊上」留下了清晰的刻痕。說的是衣食住行，想的卻是精神文化與全民水準。亮軒說，「何凡一生以自己的純潔而不天真，對付許多天真卻不純潔的人物。」齊邦媛說，「何凡專欄不是詩意的暮鼓晨鐘，是現代學校的上課鐘，是體育老師的哨子，有時甚至還有點名簿！」

李國鼎、何凡「暗通款曲」

點名是學生每天到校上課的門檻，何凡專欄是黑白分明的街頭錄影機。我採訪新聞，有次隨經濟部長李國鼎考察經濟建設，每晚聚在他房間聽他談社會經濟。有次他忽然扭頭對我說，「你岳父了不起！」我不明所由，事後知道，原來何凡把他寫專欄的國內外資料寄給李國鼎，李則把允許範圍內的政府「情資」傳給何凡。一個像克盡職責的機要秘書，一個藉輿論把經建計畫疏通給社會，如此「暗通款曲」的受惠者是國家人民，也是立法院。現在每當搭捷運去醫院享受健保時，深為感恩當年的奠基者。從而民主進步並非只是「投票」和「罷免」。

「玻璃墊上」具名何凡，他有些文章不具名，例如國語日報「日日談」。這份伴隨學生和家庭成長的報紙，當年沒有社論，「日日談」每天擇一主題談論社會關切事件，都很正面，積極，由發行人，社長，總編輯，不具名執筆。岳父文稿忙，有時找我寫，他審閱。這「代工」受惠的不是他或報紙，是我。至於他「玻璃墊上」專欄從不由人代筆。

齊邦媛在「照亮了暮色的何凡」中說，「我首次看見何凡，好像初見明星的影迷。他面容冷靜，話出口很慢，除了談極怪的新聞，很少激越之聲，但是和他談話必須言之有物，才會引起真情流露的發揮。」齊又說，「海音活得興高采烈，聲音響亮，事事好似在主導地位，但是我多年的了解，她最懂婚姻中性格互補的藝術，她對何凡愛中有敬，兩人凡事先有商量。而何凡那杯著名的茶，在遞給海音的朋友時，是對他自己安身立命的自信，對妻子的愛與寬宏，勝過99朵玫瑰花。」何凡愛喝茶，喜歡為朋友沏茶。

何凡的名句「在蒼茫的暮色裡加緊腳步趕路」，在他80歲生日時，國語日報同仁把名句鑲鏡框送給他，掛在客廳，十餘年後岳父在睡夢中過世。壽終正寢讓人羨慕，尤其是他的最後一夜，下午還看了半場NBA。所以齊邦媛說，「在何凡近乎完美的一生，暮色從未降臨。」

齊邦媛、林海音、何凡，總歸一句話，「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