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藝／到南法 追尋梵谷的「星夜」

第一次看到梵谷(Vincent van Gogh)的《星夜》(The Starry Night)，還只是個青澀無知的少女；只見點點繁星懸浮在深邃無底的藍色夜空，黃色的星星如光圈般不斷地旋轉，使我昏頭轉向而旋入一個奇異的、陌生的世界。從此我為梵谷的畫瘋狂，在世界各美術博物館尋找他的作品；近年來，終於有機會到法國來追尋他留下的足跡。

前年我們一群女作家拜訪了法國南部的阿爾勒(Arles)，去年我們又到巴黎和附近的奧維爾(Auvers-sur-Oise)，去看那些曾被梵谷捕捉在畫裡的城市、天空和土地，他住過的地方和他死去的場所；渴望能進入他的天地，體念到他一生的悲痛，更進一步地瞭解他的畫作。

享譽世界 弟妹是推手

荷蘭1853-1886年

出生荷蘭鄉村的梵谷有六個弟妹，父親是改革宗基督教會牧師，嚴厲而莊重，梵谷也是虔誠教徒，然而他對總是在罪惡和懲罰中打圈子的宗教徹底失望，無法認可他父母的宗教觀。他覺得基督的教堂該是在大自然之間，上帝的愛應普照在貧苦和受苦的人群，而繪畫是生命中的歡欣和喜樂。他的語言能力特高，能讀、寫和說幾種語言，也有高超的表達力；他和弟弟西奧(Theo van Gogh)感情篤厚，通訊頻繁，這些資料完全保存下來，成了研究梵谷的寶藏。在他作畫的十年，全靠西奧一手接濟他的生活需求。西奧死後，他的遺孀喬安娜(Johanna van Gogh-Bonger)出版了他們的通訊，並大力推廣梵谷的畫作；梵谷現在享譽世界，喬安娜這個推手有極大的功勞。

年輕的梵谷做過教堂屬下的版畫推銷員和書記等工作，還曾下礦區做傳道士，和礦工生活在一起長達三年。在27歲時他決心做畫家，畫出《吃馬鈴薯的人，另讀食薯者》(The Potato Eaters)等素描，常以礦工的窮困和農夫的耕耘為畫題。當時他師承荷蘭畫風，使用黯淡的色調勾畫素描。他也受到田園派畫家米勒的影響，偏愛畫戶外的田野；他已經明白自己永遠不會去畫貴族商賈和他們的宮殿華廈，他要畫的是大自然，和就在身邊弱小的、受苦的芸芸眾生。

生前只賣出一幅畫

巴黎1886-1888年

來到巴黎後，梵谷再未回家鄉荷蘭。在這藝術家雲集、新潮洶湧的地方，他結識了高更、馬奈、派沙若、圖盧茲和莫內等印象派畫家，也驚喜地發現了日本的浮世繪。在短短兩年中他的視野急速擴展，色調從晦暗轉向多彩，筆觸變得急促強烈，畫筆出現層層複疊的立體感。他曾說：「如其重複地畫我眼睛所看到的，我寧可肆意使用色彩，強烈地表達我內心的感覺。」梵谷打開了現代畫派的新門檻，被譽為印象派晚期的代表。在他僅僅十年繪畫生涯中，畫作高達2000多幅，包括現在流傳的60幅油畫和70多幅素描和刻版畫，有些已經失傳。他生前只賣出一幅《紅葡萄園》給朋友，其他的連送都沒人要；賣不出畫使他終生過得窮途潦倒。

梵谷在巴黎畫街道和花園、聖母院、蒙馬特高地、紅磨坊夜總會的風車、鈴鼓咖啡館、幾幅自畫像和他的畫家朋友們。大部分的畫，我們已經在博物館看過。如今我們看到他作畫的實景原地，對他的畫作更感親近。在他曾經住過的地區，我們尋找他的影子，夢想能與他對話；在聖母院的陰影下，我們感到他筆觸中的狂野與溫柔。這才明白，藝術不僅是色彩的狂歡，還是生命在痛苦中的綻放。

阿爾勒和聖雷米醫院1988-1989年

梵谷逐漸對繁雜擁擠的巴黎感到不耐，想搬到樸實而陽光燦爛的法國南方。1888年2月他到了阿爾勒(Arles)，他渴望能邀他的藝術朋友也來這美麗的小城。這時他生命力蓬勃，在近兩年的時間畫出約200幅畫；莊稼田野，琥珀色的麥穗，金黃色的麥草堆和巨大的向日葵；他住的黃色房子，裡面的木椅和簡樸的家具，15張自畫像；還有《夜晚露天咖啡座》(Café Terrace at Night)和《隆河上的星夜》(Starry Night Over the Rhône)。前者描畫一個悠閒的夏夜，黃色酒店和陽台明亮，行人漫步於鹅卵石街道，天空夾在房屋建築中，黃色的星星和一彎新月巨大奪目，令人一看就被迷倒。後者顯出羅納河上寥靜的夜晚，唯有群星迷離閃耀；遠岸的線條切割整個畫面，河岸的煤氣燈拖迤長長的倒影，有對情侶隱約依偎在畫前。廣闊的夜空占據了畫布的大部，繁星旋轉成黃色泛藍的圈圈，好似在銀河舞蹈，也像是在太空飄盪。

梵谷渴望有位愛人，可惜他終生無能得到女性的青睞。他早年愛上他的表妹，受到拒絕，這位表妹的形象成了他畫中女性憔悴蒼老的典型。他好不容易邀請到畫家高更來與他同住，來了不過兩月，卻以吵架終結。受到此事刺激，他神智恍惚地把自己的耳朵切掉送給一位妓女，可把對方嚇得半死。

他也知道自己不對了，在1889年5月自動進了聖雷米神經病院，只有一個條件——讓他繼續作畫。在醫院的一年，梵谷創作出105幅油畫，包括大家熟知的《鳶尾花》、《葛協醫生》、《梵谷自畫像》和《星夜》。

《星夜》就是當年使我一見就失魂落魄的畫。在這繁星滿天的1889年5月夜晚，梵谷從醫院的鐵欄望出去，看到一方麥田上的星空，月亮在右金星在左，旋轉的繁星似乎展現出精神世界的動盪。在這幅畫裡，梵谷始創現代藝術的表達方式，以氣氛、感情和象徵，一方面描畫觀察到到的實境，另一方面創造出一幅抽象。實境是在晚上從鐵欄望出去的，抽象則是從好幾個白天的景象裡選出，包括畫中的山脈和村落，高聳的蓊鬱柏樹。在天空與山谷相遇之處，白色的線條從抖動逐漸變得平坦，如雪似霧地覆蓋在山頂，使山川添加了音樂的韻律，賦予這畫生命的象徵。

這幅畫影響深遠，專家學者紛紛分析這幅畫。有的研究天文來證實當晚的時辰星象，有的從宗教的哲理來解釋畫中的隱喻，還有的以古老的傳說來表達畫裡的象徵性——柏樹在西方一向與死亡相連，象徵生命的掙扎，也是天堂和人間的鍵鏈。這幅畫可能種下梵谷在一個月後神經分裂的因子，因為他以全部感情投入他想像中的繁星，創造出這世界從未看過的夜空；他炫目而急促的彩筆重疊，震撼了人們的靈魂，也使他自己意會到生命的終結。這幅畫本來沒人注意，直到1941年被紐約現代藝術館(MoMA)以天價購買之後，才造成全世界的轟動。如今，這畫仍是此藝術館的鎮館之寶。

繁星顯然對梵谷有存在的意義，他說：「即使身處地獄，我們也要仰望星空。」他把繁星比擬成地圖上的點和線，是我們在生命旅程中的歇息站，我們要死後才能到達星星。

最後69天 在小鎮度過

奧維爾 1890年

梵谷在1890年5月離開聖雷米病院來到奧維爾，在這小鎮度過他一生最後的69天。小鎮沿著幽靜的瓦茲河蜿蜒，河岸的秋林如調色盤上混雜的顏料。梵谷當年寄宿的酒店還保持原樣；往三樓爬上去的樓梯陡峭，天花板壓下來，淺藍色的閣樓顯得矮小傾斜，好像隨時會垮下來。稀薄的秋陽從小窗斜斜地灑進僅7平方米的空間，現出陳舊的木床木椅和木架上的洗臉盆，牆下擱著兩幅舊畫架，裂痕條條的牆上有掛過畫的痕跡。從面街的小窗，可見遠方的教堂尖塔。我似乎看到這個滿臉鬍鬚不修邊幅的人，正站在窗前作畫。的確，梵谷在奧維爾的70天狂熱作畫，完成74幅油畫與33幅素描，好幾幅都是在這窗前畫的。

離酒店沒有多遠，就是葛歇醫生當年的住宅。葛歇醫生是梵谷弟弟西奧的朋友，梵谷的心理醫生，他喜愛印象派畫家而自己也愛作畫，是這鎮上唯一善待梵谷的人；他對梵谷的病無能為力，只是鼓勵他以畫自療。梵谷曾說：「葛歇比我病得更厲害，他才真的需要醫生。」梵谷畫了好幾幅葛歇醫生的肖像；在梵谷畫筆下，他穿著深藍色外套，頭戴白色軟帽，右手撐頭，眼目下垂，像是個多思多慮的人。

小鎮外緣，兩條小徑交叉間是一座13世紀混合羅馬式和哥德式的教堂，正是梵谷的《奧維爾教堂》之原景。畫前有位戴著帽子的婦女，正從左邊小徑走向教堂；教堂尖銳的鐘塔，像是要戳破深不可測的的藍空。梵谷對教堂感情複雜，用扭曲的筆觸和強烈的對比來表達他內心的糾結。

小鎮後邊是片寬廣的田野，梵谷在此畫了多幅金色麥穗，完成了《麥田群鴉》(Wheatfield with Crows)，自己也在此受傷而亡。田野的右方就是平民墓園，因為梵谷被認為是自殺而死，不能葬在教堂，於是他就葬在這沒有雕像、沒有花園的樸實墓地。

他死後不到半年，西奧也去世了，喬安娜把西奧搬來陪伴梵谷，葬在梵谷旁邊。喬安娜還親手種植梵谷喜愛的常春藤，把兩個墳墓覆蓋成一。遠道而來的我，獨立此暗得過早的晚秋暮色，滿眶淚水不能自已地滴落！謝謝你，文生，你的繁星夜打開了我的眼睛，教我不用眼睛而用心去欣賞圖畫。文生，我祈求你找到你在世上找不到的寧靜，奔向你畫中旋轉不息的繁星！

後記：梵谷之死的懸疑

1890年7月27日，梵谷早餐過後照常出門畫畫，到晚上9時才抱著肚子爬上他的閣樓。店主聽到他的呻吟，上樓來查看，發現梵谷的左腹下方中了槍彈，血流不止。梵谷這才說：「我在畫畫…槍打到自己…」又說：「我的身體是自己的，不要責備別人。我是自殺的。」店主請來了葛歇醫生，又打電報催促西奧快來。36小時後梵谷在痛苦中輾轉死去，不過才37歲。臨終時他一聲長嘆：「此痛何時止」。

所有的文獻都說梵谷是自殺而死，因為他自己這麼說，而且他曾吞顏料自殺過，更何況他一直被認為是個情緒不穩定的瘋子。這件事其實大有蹊蹺：最主要的是因為梵谷沒有槍，殺傷他的左輪手槍屬於鎮上一位名叫雷內•薩克雷(René Sacré)的富二代。梵谷生前在鎮上常被一群混混少年當作瘋子作弄，在他的咖啡裡放鹽，看到他就追趕他，丟石頭拿棒子打他。可能這次梵谷被雷內碰上了，雷內在嬉鬧中失槍走火，子彈擊中梵谷左腹但未穿透身體，導致他踉蹌拖行兩公里才走回客棧。

梵谷受傷處在左腹下端，自己舉槍自殺幾乎不可能傷到這裡，何況梵谷的手並沒有火藥燒到的痕跡——如果近距離執槍自殺則一定會有的。梵谷此時精神煥發，處於巔峰狀態，出事前沒有自殺的預兆，一天前還寫信要西奧寄顏料來，興奮地談他繪畫的計畫。出事後警察在出事現場找不到梵谷的畫板和顏料，幾天後這些才與左輪手槍一起在鎮上出現，顯然有人動過手腳。調查此案的警察曾說這不是自殺，而是他殺案件；可是上級鎮壓下來，梵谷的生死本沒人關心，此案也就不了了之。

到底梵谷是如他自己說的自殺？還是這個善良的人被誤殺而不願拖累別人？事隔100多年，人事皆非，這將是個永遠的懸疑和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