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至簡之死》 怎面對死亡學不來 順風而去吧
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寫的《至簡之死》(A Very Easy Death),講述和妹妹一起照護臨終前的母親,使我不禁思想人在面對死亡的各種情狀。
福斯特(E. M. Forster)曾謂「某人死亡的個人原由,無法給予他人任何啟悟」,思考死亡似乎無關學功課,是去經驗生命過程的一部分。
★走得很安詳 再簡單不過
猶如觀覽美術館畫作,我們慢慢兒地注視揣摩,一旦自己畫將起來,仍然是自己練就的筆法,自己對美的感悟。而觀摩別人的畫作卻是繪畫裡很自然的一種流程,從這個流程中走入屬於自己的境界。
《至簡之死》語出書中一位護士,看慣死亡的護士安慰波娃:「妳的母親走得很安詳,這是再簡單不過的死了。」波娃的母親死前有兩位孝順的女兒床前守護,比起那些所謂慘烈之死(hard death)幸運的多。
波娃的母親死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會走,兩個女兒為了不讓母親被死亡困擾,始終瞞騙母親。近代醫學鼓勵臨逝者明白自己真實的處境,據職醫的先生告知,病人如果腦筋清楚,屆臨病情晚期,通常本人已瞭然未來的「去向」,安寧療護(Palliative Care)的醫護人員重在幫輔臨終病人的安詳與尊嚴。
海德格說:「每個人都必須正面迎接、誠實面對那場永遠只屬於自己的死,才能尋回『自我的本真』。」而泰戈爾卻跟上帝禱告:「讓我真實地活著吧,這樣死亡對我就變成真實了。」自我的本真,從生至死連成一氣,設若生時活得真實,誠實面對死亡自屬必然,亦容自己有機會與世告別,不必留下任何遺憾而走。
波娃的母親曾謂:「死亡本身不會嚇到我,但我害怕死前的『一跳』。」我有一位罹患癌症的朋友說她不怕死亡,卻害怕生活沒有品質。不管是生死交叉點的一跳一瞬,或風中殘燭,漸弱轉滅,說到底,還是因為那「永恆的放逐地」太陌生,在逼近未知之地前的心驚膽跳。
《至簡之死》扉頁前的題詞引用迪倫.湯瑪斯(Dylan Thomas)的名詩〈別柔順地步入永眠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中居核心意義的兩句:「別柔順地步入永眠夜」、「激憤而怒斥光之隕滅」(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此二句在19行詩villanelle的音律格式裡不斷重複迴旋。
湯瑪斯鼓勵病重的父親,無論死亡是道聲晚安即安然永眠(that good night),抑或如光之慢慢兒的消逝(the dying of the light),都要與之奮力抗爭。
書名《至簡之死》,題詞卻為湯瑪斯的抵對死亡,兩者之間彷彿悖論──簡單,合該從容,焉需抗爭?然而,波娃以寬廣睿智的視角看到母親如何地多麼熱愛生命,就如何地強自忍受重症與死亡間的煎熬。
就因著熱愛生命,以致拒斥死亡遂一些兒不衝突而簡單了。
回想我的父親臨走前一直不願走,我卻窄眼無能,看不出父親那熱愛生命的源頭。
愛默森以為面對死亡,「每個人都把自己偽裝成天神,同時模仿瘋子」;為了迴避死亡的心理衝擊,又偽裝又模仿,假裝大無畏,如瘋子般脫離現實常軌。
莎士比亞在《馬克白》中比喻活著時是「在舞台上高昂闊步演出」,一對照死亡,就成了「人生只是像個晃動的影子,像一個可憐的演員」。
★死亡如鏡 重新思索生命
死亡是一面嚴峻的鏡子,或如愛默森的形容,反照出我們外相的變形逆性;或如莎士比亞對生命本身的重新思索。
波娃的母親一如舊式婦女,服膺社會習俗與宗教條規,從低調退讓裡所獲取的讚譽,實以壓抑自我來換取。反而臥病期間,母親露出了本然的性格,一種波娃與之相似的活力與叛骨,這使得波娃認為母親因做自己終得自由、快樂、美麗。
書内有段波娃母親的自白:「我已位於生命繩索的尾端。我不會認老,但人須面對事實──再過幾天,我就78歲了;這個年齡很棒,我必須好好地安排我的歲月,開啟生命嶄新的篇章。」78歲那嶄新生命的一頁,使我想到摩西奶奶(Grandma Moses)70多歲才開始的自學畫畫的旅程。
波娃一邊照看母親,一邊解析自己和母親之間的緊張關係;一面拆解,一面和解。波娃覺得母親逃避自己真實的心境在先,何能試著理解女兒在後?此亦波娃自省之後,方能得到的和解。
2023年12月,巴勒斯坦的詩人與文學教授Refaat Alareer死於以色列空襲加薩城,他的詩與散文集結在《如果我必須死》(If I Must Die),此書於2024年出版。其中一首詩寫著:「如果我必須死,讓它帶來希望,讓它成為一個傳說。」Alareer懷著愛與盼望死去,是一種予人嚮往的死亡。
無論何種情勢的死亡,全都是一陣去而不返的風。如何面對死亡既然學不下來,人的自然反應應該帶領我們順風而去吧。
那麼,當風吹起,就讓它發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