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世界／日片國寶 「絕代雙嬌」演盡悲歡

2026年奧斯卡競賽片裡，巧合有三部出現「戲中戲」，就是電影的角色也演舞台劇。一是「哈姆奈特」(Hamnet)、二是「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三是日本片「國寶」(Kokuho)；舞台劇不但詞曲高雅，數量最多，也很衝擊戲迷的耳目。

日本傳統戲劇歌舞伎(Kabuki)，起源於17世紀的江戶時代。它的服裝華麗、臉妝白粉濃厚、舞蹈精細、動作與姿勢誇張、穿著戲服的樂手，一排坐後方全神貫注。

最拍案的，是一條從主舞台右邊，延伸到觀眾席後方的長通道「花道」，演員可從「花道」登或退場。它的位置高於觀眾席，但是增加臨場感。「國寶」的「戲中戲」表演人物，在「花道」緩或急出入；拍案之二：舞台平面左、右彎曲成U型，好比客廳側邊的臥室或廚房，使觀者看見演員的走向。

改編自吉田修一同名小說

這部174分鐘、改編自吉田修一的同名小說(2018)電影，導演是李相日(韓裔日籍)，從戰後1964年的長崎開始，講歌舞伎的志傳。立花喜久雄(吉澤亮飾)天賦異稟，黑道父親送他去學歌舞伎。有天老爹在宴席間讓兒子粉墨登場，貴客中有演藝世家花井半治郎(渡邊謙飾)，當時預知喜久雄前途無量。可惜這場宴會變得血腥，喜久雄親眼見到父親被殺死。

喜久雄之後被送去向花井半治郎學藝。這個師傅求好心切，叫喜久雄跟親生兒子花井俊介(橫濱流星飾演)一起上課。受教的過程異常艱難，唱、作學習費時耗力，兩少兒被大聲責罵，也沒少杖罰過。這行業傳統上子承父業。訓練多年以後，花井半治郎忍痛放棄兒子，選擇喜久雄繼承家業。兩個青少年為了爭位，時而共同努力，時而暗地較勁兒。師母花井幸子(寺島忍飾)和失寵的俊介為了失勢遺憾後半生。

「劇中劇」有一段「連獅子」，是花井半治郎和兒子俊介一起合演，也是喜久雄成為徒弟後第一次看父子演出。爸爸扮白獅、兒子演紅獅；「連獅子」述說父獅為了訓練子獅，會將子推下山谷，只養育能自己爬出山谷的子獅的傳說。獅子的鬃毛很長，父子使出渾身解數甩動長髮。故事詮釋父子之情，生動得令觀眾歡呼鼓譟。

頂下花井世襲的掌門人後，喜久雄表演生涯有起有落，從飛黃騰達到顛沛流離，淪落到當不成配角的田地；俊介更是放棄了表演。兩人由兄弟之情，變分道揚鑣。中年以後，兩兄弟不忘初心，又重新拾起歌舞伎。

青春期開始，他們就合演「二人道成寺」。它的布景有一口大鐘，躲到後頭也是演員換衣服的地方；離開鐘，鐘就成了布景。喜久雄跟花井俊介大顯身手，唱得好、跳得妙，異常活潑。

歌舞伎禁止女人表演，所有女人都是男子裝扮的，稱為「女形」，因此「二人道成寺」是男扮女裝的「絕代雙嬌」。兩人經歷前半生，中年後世故成熟。不幸的，俊介的糖尿病嚴重到非截肢不可；倔強的俊介踩著義肢，硬撐「曽根崎心中」裡必須鍛鍊的身段，總算心想事成。

戲中戲 反照喜久雄

曾經是無名小卒的喜久雄，為了在表演殿堂登峰造極，利用了幾個女人：最早的福田春江(高畑充希飾)徹底失望後，嫁給了俊介；喜久雄最潦倒時，有個花樣年華的彰子(森七菜飾演)，心甘情願照顧他；藤駒(見上愛飾)是在茶屋的藝妓，青少年時就愛上了喜久雄，立願未來大力贊助他；然而藤駒不但沒發財，還生下他們沒名分的女兒綾乃(瀧內公美飾)。

綾乃渴望父愛，卻可望不可及。成年後作了記者，去訪問「國寶」父親，她疾聲問父親，記不記得被遺棄的母女倆？綾乃孩童時，喜久雄曾去拜廟，他告訴女兒，自己並沒拜神，反跟魔鬼作了交易(這兒有點「浮士德」的味道)。受到陌生女子，也是親生骨肉的當頭棒喝，喜久雄愧疚地回答：「我當然記得。」

這些「戲中戲」其實都在反照喜久雄的影子。「國寶」有好幾齣，最吸睛的是終場的「鷺娘」。對比中國民間故事「七仙女與董永」，同樣講鳥化身為人，跟塵世男子談戀愛，卻不得善終。「鷺娘」類似癡情的藤駒，在雪中獨舞，四周雪屑持續飄落。

升降機載「鷺娘」由底層至台中央，雪白地面三分之一的位置，有一棵墜著柳絮的銀樹，吉澤亮為本片付出的努力，完全呈現在這段「戲中戲」裡。身為「女形」，「她」的姿勢、體態、手勢都帶動觀者的心境；「她」穿著層層絲緞和服，紅裳襯裡、白袍外罩、寬袖擺動、頭巾遮面；纖纖玉指附著身體旋轉，「她」步上「花道」，讓觀眾細看悲劇。

「鷺娘」震攝觀眾之後，側倒舞台，雙眼全閉；嘴唇緊抿，再張開輕嘆：「好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