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對伊豪賭為何難以抽身？學者警告：美國再次陷入「短期戰爭謬誤」

英國倫敦國王學院戰爭研究所榮休教授佛里德曼（Lawrence Freedman）27日在《外交事務》發表專文指出，美國總統川普多年來一直抨擊前任政府讓美國陷入中東的「永恆戰爭」，但如今他對伊朗發動的戰爭卻讓華府陷入另一場難以抽身的衝突。

川普日前堅稱，一項結束對伊朗戰爭並重新開放荷莫茲海峽的協議，已經「大致完成談判」，且接近定案。伊朗官員也表示，接近與美國達成諒解備忘錄。但雙方在核計畫等關鍵議題上顯然仍有重大分歧。隨著美軍25日再度空襲伊朗南部，伊朗革命衛隊揚言報復，原本脆弱的停火與談判局勢再次陷入不確定。

川普對伊朗的戰爭，喚起美國過去軍事干預揮之不去的陰影。美國如今最害怕的，就是再次陷入無法脫身的海外衝突。正因如此，華府始終不願投入大規模地面部隊。相反地，在這場美伊衝突中，美國依賴的是飛彈、空中戰力，以及由人工智慧強化的武器系統。但這種作戰方式，本質上仍只是脅迫手段，希望透過施壓使敵人讓步，而無法像2003年伊拉克戰爭那樣，直接推翻政權並取得想要的結果。

如今，川普政府最大的挫敗在於，伊朗政權依然拒絕屈服，而且也看不出德黑蘭究竟會如何被迫讓步。國防部長赫塞斯高調宣稱「史詩怒火行動」取得壓倒性勝利，但核心目標，包括推動政權更替與徹底摧毀伊朗核計畫，顯然尚未達成。而隨著伊朗封鎖荷莫茲海峽，整體局勢甚至比行動開始之前更惡化。

川普的豪賭或許不會演變成一場長期戰爭，但作為一場短期戰爭，它已經失敗了。「史詩怒火行動」並未帶來領導人所宣稱的那種勝利。

佛里德曼認為，在這一點上，美伊衝突與他去年曾提出的「短期戰爭謬誤」（short-war fallacy）相似，他警告，大國往往過度相信自身軍事與科技優勢，認為只要以高速、高強度攻擊，就能迅速壓垮對手。從俄烏戰爭到美以對伊朗的聯合攻勢，都建立在相同假設上。AI更進一步強化這種信念，因為AI被視為能大幅提升決策與打擊速度。

但正如俄羅斯在烏克蘭發現的那樣，戰爭往往不會如此輕易結束。美國與伊朗的衝突顯示，華府也落入了「短期戰爭謬誤」，過度聚焦於軍事與科技優勢的威力，卻忽視了如何達成最終目標。

伊朗政權現在不但沒有崩潰，反而因革命衛隊中的強硬派利用戰爭加強控制而更加穩固。作為全球石油運輸命脈的荷莫茲海峽，如今實際上已遭封鎖。近兩個月過去，「史詩怒火行動」仍未達成其政治目標，甚至看不出恢復軍事行動究竟能如何改善局勢。

川普如今主張，這場戰爭帶來的經濟痛苦，是阻止伊朗擁有核武必須付出的代價。但問題在於，美國現在距離這個目標，並不比戰爭爆發前更近。當時，限制伊朗濃縮能力的談判其實仍在進行。

當然，伊朗本身的處境也不樂觀。經濟混亂、民生困頓，政權只能依靠高壓統治維持權力。戰爭雖幫助德黑蘭鞏固統治，但伊朗依然承受沉重代價，而且長期不受歡迎。

然而，對川普而言，真正的問題在於僵局拖得越久，美國民眾與全球市場就越會感受到封鎖荷莫茲海峽帶來的通膨衝擊。川普迫切需要伊朗作出短期讓步，以合理化他自己發動這場戰爭的決定，但德黑蘭顯然無意妥協；畢竟，這對伊朗而言是生存問題，對美國卻不是。

這也意味著，華府與德黑蘭之間的較量，最終恐怕不再取決於軍事力量，而是雙方究竟誰更能承受經濟痛苦。對美國而言，這並不是個樂觀的局面。

這場衝突最大的教訓或許是：即便擁有壓倒性的軍事與科技優勢，也不代表能迅速取得政治勝利。美國長期相信，只要快速且猛烈地打擊，就能迫使敵人戰敗投降，但近期戰爭顯示，即便敵人遭受重創，只要強權不願投入地面部隊，對手仍有能力持續抵抗並展開報復。

如果最初攻勢未能奏效，後續選項往往都不理想。它或許不會演變成另一場「永恆戰爭」，卻可能迫使強權接受尷尬妥協，與對手協商退場，而非主導戰爭結局。

佛里德曼總結說，烏克蘭與伊朗帶來的共同教訓是：任何領導人若收到一份宣稱能快速且輕鬆獲勝的作戰計畫，第一個該問的問題應該是：「你怎麼能如此確定？」接著則是：「如果你錯了，會發生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