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時精選／洛杉磯華埠 神祕破舊又充滿詩意

我漫步在朝代廣場（Dynasty Center），沐浴在晨曦之中。冬末的暴雨過後，天空湛藍如嬰兒的眼眸，但五彩繽紛的遮陽篷上仍升騰著水汽。攤位上密密麻麻地擺滿褪色紀念品，這正是我記憶中熟悉的華埠（Chinatown）景象，從紐約到舊金山，再回到洛杉磯，我幾乎每天都會經過這裡。

小塑膠盒裡裝著雞塊大小的幼龜，它們在裡面游來游去，伴隨著機械小狗的吠叫聲，機械小狗僵硬地朝著同一個徒勞的方向走著。它們在手機充電器、成排的行李和陶罐裡交錯的竹子簇擁下，穿梭其間。我走過一排排印著迪士尼卡通人物的睡衣，然後一排排印有漫威卡通人物的背包。還有一些人物，我只有些許印象，有些我曾經很喜歡，但現在卻並無購買的欲望，就像那些昔日的拉布布（Labubus）一樣。

我開車時在華埠停了下來，走出停車場，從一位裹得嚴嚴實實的老奶奶那裡買了香菜和兩個楊桃，她正吃著自己攤位販售的玉米。我在想，能不能買一束竹子送給朋友當生日禮物？或許還可以買些紙紮的吉祥物，正好趕上火馬年。

你好，是訪客還是迷路了？

但這時我意識到也許有人正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朝代廣場裡面的顧客不多，但攤販們似乎只在盯著我看。我停下來，向他們凝視。「你好，」其中一人終於開口，語氣扭曲而充滿試探。他似乎真的想問的是：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迷路了嗎？你在這裡做什麼？

這些都是很合理的問題，我在這裡做什麼？

每當我獨自一人身處某個城市，我都會逕直前往那裡的華埠。無論是伊斯坦堡12小時的轉機停留，還是巴黎的暑假旅行，亦或是倫敦到雅典的周末短途遊，甚至是去首爾拜訪朋友，我都從未真正質疑過這種衝動。我總是告訴自己，我只是想尋求慰藉，想從熟悉的面孔那裡得到一些建議，想喝上一碗溫暖的、如同家鄉味道的湯。

當我的家人從中國移民到美國時，我驚訝地發現我們合租的第一間公寓位於一條幾乎沒有英文路牌的街道上。阿罕布拉是洛杉磯另一個非正式的華埠，那裡的人們仍然說著自己的母語。

我漸漸愛上了這樣的地方，在那裡，即使我說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也能得到認可；在那裡，我依然可以自由出入，僅僅因為我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多年來，華埠在各個城市都為我提供了短暫的回家之旅，卻從未強迫我在那裡定居。

有一天，我想那一天終於到來了，這套把戲不再奏效：我不再適合這裡的生活。我是一個塑造人物、賦予他們困境、編造情境讓他們掙扎求生、最終獲得情感頓悟的人。住在這街區的普通人根本不需要我這樣的人。老奶奶們或許還會對我露出溫暖的笑容，但她們不再是我的奶奶，我也不再是小孩了，她們為什麼要收留我呢？

當我告訴母親我想寫關於華埠的文章時，她很懷疑。她說：「你知道老一輩移民是怎麼形容華埠的嗎？三個詞：髒亂、混亂、破敗。」

被形容隱藏錯綜複雜隧道

歷史學家克萊恩（Norman M. Klein）曾寫過洛杉磯華埠流傳最廣為的傳說之一：華埠地下隱藏著錯綜複雜的隧道網絡，罪惡滔天、駭人聽聞的行徑和罪行都發生在那裡。幾十年來，人們對無法理解的事物充滿懷疑，這個傳說也因此流傳開來。1882年「排華法案」頒布後，華埠的華人居民被禁止在法庭上作證，被排除在調查他們的法庭之外，並且容易受到警察的欺凌，而官方紀錄顯示，警察無法從外貌區分華人誰是誰。

最初的華埠最終被拆除，為聯合車站（Union Station）騰出空間。新的華埠位於洛杉磯市中心北部，於1938年啟用。這裡是城市中一個異常安靜的角落，尤其是在白天。由於資金短缺，這裡唯一的郵局面臨關閉的危險，路燈桿上張貼傳單，請求社區提供財政支持。一家小型骨董店的老闆會滔滔不絕地跟你聊上好幾個小時，講述這條街上曾經興衰更替的小商家們的故事。

每周五和周六，一群年輕的泰國廚師和工匠會在美玲街（Mei Ling Way）的夜市上擺攤設點，吸引人們前來用餐和購物。比賽日數百名道奇隊的球迷會湧入這裡，在比賽開始前把車停好；他們或許會在揚州餐廳（Yang Chow）一起享用一頓豐盛的大餐，之後人群散去，街道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或許正是這個街區歷久不衰、略帶神祕的氛圍，吸引著新一代的設計師和藝術家。他們在文具店旁開設了工作室和畫廊、咖啡店、茶飲雞尾酒廊、融合餐廳和特色酒吧，這些場所只有在夜幕降臨後才會真正熱鬧起來。

年輕人來了又走

一位在重慶路（Chung King Road）步行街經營了幾十年的老店主告訴我：「每隔幾年，就會有一批新人，通常是剛畢業的藝術生，來到這裡租個店面，想讓這條街重煥生機。」她的店裡賣一些遠方風景的明信片，上面印著諸如「成龍的暢銷電影「尖峰時刻」（Rush Hour）並非在此拍攝」之類的標語。她說著，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的疲憊：「然後他們發現，我們這裡根本沒有足夠的人流量來維持生意，於是就又都走了。」

我能理解。她在這個社區生活了幾十年，見證了人來人往的興衰。聽起來，她已經替這些人感到失望，厭倦了那些不切實際的藝術家們，他們的計畫最終都無法實現。

洛杉磯華埠的建築總是讓我覺得既真實可信又有點不自然。天空是不是離瓦片屋頂太近了？日落是不是太橘子色了？是不是有人把兒童機械馬重新粉刷了太多次，以至於它們的眼睛看起來有點瘋狂？

白天在希爾街和百老匯街之間漫步，很難不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電影的背景之中，彷彿一台高空攝影機即將聚焦，人們會突然出現，讓這裡彷彿動了起來。新舊畫廊的招牌上，字母被加州無情的陽光炙烤得乾裂，邊緣剝落，卻又像極了書法作品。

守護華埠神祕感

幾年前，我在好萊塢推銷電視節目時，每當我提到華埠作為故事背景，媒體高層的眼神都會立刻亮起來，流露出讚許之情。不知為何，華埠始終是這座城市的一部分，卻彷彿尚未被真正擁有。由於我發現自己經常置身於不同的華埠，既是某種過渡空間，也是一種心境，所以我告訴他們，我會認領它，儘管它對我來說同樣充滿神祕。我想，透過嘗試去捕捉它，我或許可以加入守護它的行列。

我喜歡探索華埠，透過珠寶店櫥窗窺視那些炫亮鑽石、黃金和勞力士的商品，也喜歡在臨終關懷中心對面發現隱密的電影院。但這裡也是一個關懷老年居民的地方，他們的存在在這裡顯得特別重要。老人在空曠的廣場陰涼處打麻將、練習書法。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在廢棄的購物中心旁曬太陽，這些購物中心的主要用途似乎是為老年人提供日托服務。這裡似乎沒有危險的潛伏。

我一直都想搬到華埠住，儘管我對那裡了解不多。我夢想著我的孩子們能在當地小學的雙語沉浸式課程中學習中文。在搬回洛杉磯之前，我曾在紐約華埠的一棟公寓裡住過。我懷念那種對這座城市中某個角落擁有所有權的感覺，而其他人卻對此一無所知。我懷念那個不會讓我為自己最異想天開的渴望和夢想感到羞恥的地方。

懷念對角落擁有所有權感覺

夜幕降臨，文華廣場（Mandarin Plaza）中央的茶館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周末有時會有爵士樂團演奏，人們在屋簷下翩翩起舞。Café Triste門前的人行道上總是擠滿了衣著考究的顧客，店主總是無法讓顧客久坐下來慢慢品嘗他精心準備的創意菜餚，於是他決定開始供應薯條。

母親在我年幼時帶我來到這個國家，她以無比的毅力辛勤工作，使我們一家得以不斷進步。回想起來，正是因為她忙於工作無暇顧及我，我才得以自由地追逐成為作家的夢想。

華埠是洛杉磯的一部分，由那些曾被驅逐、被排擠、被懷疑的移民建立起來——一個飽受暴力摧殘、卻始終試圖擺脫歷史陰影的地方。然而，它仍在不斷地重塑自我，成為夢想家們實現看似不可能的夢想、作為藝術家、作為創意人士、作為移民，敢於冒險的理想之地。即使這些夢想最終未能完全實現，它依然讓人們對未來的發展抱持著希望。從這個意義上說，華埠承載著它獨特的詩意遺產，一個值得流傳下去的傳奇。

洛時精選為世界日報與洛杉磯時報經過正式協議的互惠專版，每周刊出。

L.A. Chinatown, a place for outlandish yearnings and improbable drea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