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盛的「貴妃」 洗燙捲…30年美髮店將熄燈
周陳春娥站在鏡子前,把客人的頭髮分成一小束一小束,手指先捻一下髮尾,再把捲子慢慢往上繞。她邊做邊說,燙頭髮不是把藥水抹上去、捲子捲一捲就好,髮質不同,藥水濃度也不同,漂過、染過、頭髮脆不脆,都得先看過。
周才正站在一旁,看著她替客人上捲,臉上帶著笑,偶爾接上一句,補足她沒說完的細節。兩人在店裡的分工很自然:一個動手做頭髮,一個在旁招呼客人、安靜陪著。幾十年下來,這樣的默契早已成了日常。
這樣的畫面,他們維持了很多年。只是再過不久,這些動作就不會再在法拉盛這間店裡出現了。經營超過30年的「貴妃美髮」準備收攤,原因很單純,就是房租撐不下去了。
店裡看得出歲月。粉紅色的牆面是周陳春娥自己設計的,她說顏色也是自己挑的,「女孩子嘛,喜歡粉紅色。」店內幾張工作台和美髮椅已用了近50年,鏡面邊緣有些磨痕,設備不是當下流行的款式,但都收拾得整整齊齊。周才正說,早年開美髮店的規矩比現在嚴得多,工作台前要放有蓋垃圾桶,執照要掛出來,衛生局上門,先看洗手間,再看垃圾桶,檢查方式和餐館差不多。
這家店留下來的不只是一門手藝,也是一段早期移民的記憶。
周陳春娥十幾歲就入行,客人都叫她「阿春」。她先到日本學美髮,學成後回台灣開店,店面就在台北西門町。她說,那一帶當年夜生活興盛,許多上門做頭髮的客人都和夜生活圈有關,西門町特別熱鬧。後來她原本只是想到美國考執照,再回台灣,沒想到人來了,就一路留了下來。
周才正走的則是另一條路。他在台灣長大,之後到美國念書,主修商科,畢業後先在曼哈頓大型連鎖旅館集團Helmsley任職。再後來,他和哥哥一起做廢五金、廢馬達回收,生意做到中國大陸去。他回憶,當時很多美國人不願碰這類又髒又毒的工作,但大陸什麼都要,只要找得到買家,就有生意可做。只是這行風險也高,不只貨品真假、等級有別,做久了還得每三個月驗一次血,因為擔心鉛中毒。「那就是拿命換錢,」他說。
兩人是在紐約認識的。說來也很老派:他的朋友介紹他,她的客人介紹她,大家約著一起吃飯,她本來也沒想到,會在那場飯局裡見到這個後來和自己一起過了幾十年的伴。周陳春娥聽到這裡,笑著接一句:「被他騙來的啦。」
這家店後來成了夫妻店,很多細節也帶著兩人的默契。周陳春娥一頭捲髮,就是周才正幫她做的。她負責替客人做頭髮,他在旁照應店裡大小事,夫妻倆一內一外,做著做著,就把一間店撐成了社區裡的老字號。
法拉盛今天的樣子,和他們剛來時很不一樣。周才正說,早年這一帶很多地方都還沒開發,除了緬街和羅斯福大道,其他街上人不多。
他們之所以沒有到曼哈頓華埠發展,也和當時僑社生態有關。周才正說,早期華埠幾乎是講廣東話、台山話的天下,「你不會講廣東話,寸步難行,買菜都買不到。」也因為這樣,不少來自台灣、講國語和台語的移民慢慢往法拉盛聚集,這裡才有了後來「小台北」的樣子。
周陳春娥早年先在唐人街做頭髮,後來自己出來開店。她說,當時客人忠誠度很高,有時一整車七、八個人,太太、小孩、先生一起,特地從唐人街跑來找她做頭髮。那時地鐵沒有現在這麼方便,但客人還是會專程過來。
30多年過去,法拉盛換了好幾輪人,街景也改了很多,商圈愈做愈大,店面租金也一路往上。周才正和周陳春娥沒有特別追逐新風潮,店還是照自己的方式經營,客人也還是以熟客居多。做頭髮講的是手路和信任,不是裝潢多新、速度多快。周陳春娥說,她以前學的都是做女生,男生頭原本不太會剪,後來請過香港、馬來西亞、台灣來的師傅,自己也慢慢學起來,連兒子都成了她練手的「白老鼠」。
店要收了,夫妻倆講起來很平靜,像是早已接受這一天終究會到來。那天店裡照樣有吹風機的聲音,照樣有人進出,周陳春娥照樣站在鏡子前替客人上捲,邊做邊解釋哪種髮質要配哪種藥水。只是這一次,再熟悉的日常,也慢慢有了尾聲。
對很多熟客來說,這不只是少了一家理髮店,而是少了一個幾十年來都在原地的人。法拉盛從「小台北」走到今天,許多老店早已在租金、世代交替和商圈變化中退場;「貴妃美髮」撐到現在,最後也還是要把門關上。店裡那幾張用了數十年的椅子、周陳春娥親手挑的粉紅色、周才正一路看著法拉盛變遷的記憶,之後都只會留在老客人的印象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