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總裁下藥、千金團圓...求快短劇 扼殺故事

「過去的一年，有5000多名總裁輪流被下藥，3000多名女主精準地走錯了酒店房間，還有2000多名千金上演了團圓戲碼。」中國短劇廠牌「聽花島」總製片趙優秀曾如此調侃短劇情節「複製貼上」的現狀。而在近期，隨著AI換臉技術被濫用於短劇演出，陸續有多位明星與博主站出來，指控不法短劇業者擷取其肖像與聲音演出牟利。創作倫理邊界的討論再度升溫，也讓外界開始正視：在這波野蠻生長的短劇浪潮中，究竟誰的臉、誰的故事、誰的權益，正在被悄悄收割。

網路文學成抄襲獵場

短劇苦抄襲久矣，故事的光鮮一面是「千億產值」和「兩倍於電影大盤」：據行業估算，去年中國微短劇（含漫劇）產業產值已突破千億規模，接近同期全中國電影總票房的兩倍。

殘酷一面是，相較於前幾年的突飛猛進，短劇業正逐漸從野蠻生長的「爆發期」步入「競爭期」，維權的博弈正在打響。中國網路小說平台龍頭閱文集團表示，2025年下半年以來，僅針對微短劇、漫劇的侵權事件，就發起了超550起維權行動，啟動十餘起訴訟。

「微短劇的競爭，上半場是流量和速度，下半場必將是合規與原創。」不少業內人士意識到，極度壓縮的發展周期催生巨大的流量泡沫，短劇發展太快，在經歷了掠奪的紅利期後，整個行業必須正視這場關乎生死的版權保衛戰。

「編劇和作者需要內防同行融梗，外防惡意舉報，但最難防的，還是那些防不勝防的小偷。」書雲月（匿名）是一位從網文圈轉入微短劇產業的編劇，同行們心照不宣，在追求極致效率的「短國」，大家不得不「追風」，當下什麼內容風頭正勁就要跟上，一定程度上，就是鼓勵抄襲。

由於敘事邏輯和內核高度雷同，短劇在題材來源上大量依賴網路文學IP，因此網路文學變成抄襲的獵場。事實上，短劇的前身就是一些網路小說在各大平台投放的營銷廣告，隨後逐步誕生為短劇。

2023年，書雲月在「中文在線」網站寫一部玄幻萌寶題材的網文，講述女主角的命格有缺損，需要尋找九位與她命格互補的爹爹來彌補命格，才能順利成長，她的靈感來自童話「小蝌蚪找媽媽」。

一家短劇製作方聯繫她，稱正在收購這類IP，她提交了核心人設、故事大綱和前三萬字的正文，不久被回覆「未被選中」。兩年後，親友轉傳某平台上一部劇，她才驚覺「這不是特別像，這『就是』我的故事」。短劇中，九個爹被減為五個，貫穿全劇的核心台詞也與她的原作重合度達80％以上，而對方沒有購買任何版權。

「對標」復刻爆款

除了抄襲網路文學，短劇製作方考量成本會直接復刻爆款短劇。據業內估算，一部原創中等短劇的製作成本在50萬至80萬元，而靠「對標洗稿」的復刻版本可以壓縮到十幾萬。

很多新手編劇都被要求過仿寫爆款短劇或小說，行話是「對標」。編劇唐小藍形容，編劇們的任務往往是「拼好劇」：老闆喜歡A的設定，加B的元素，再雜糅進C的劇情，便能在同一部劇裡看到好幾部劇的影子。

據業內人士觀察，早期盜版方發展出一套「洗素材」的方法，可以繞過平台的版權識別系統。比如，把原劇名「末日來臨，我在開超市」裡的「末」改成「未」，變成「未日來臨，我在開超市」，觀眾的大腦會自動修正錯字，但在演算法，這是兩部完全不同的劇。

如果復刻後走漫劇（動漫短劇）路線，成本最低的是「解說漫」：只需要將小說文案輸入AI，選定固定的動畫建模模板，幾分鐘之內，一集配有機械配音和簡單動態畫面的「動態漫畫」生成，成本只有軟體的使用費。書雲月就發現自己的小說被改成了漫劇，畫風粗糙，人物的嘴唇隨著AI配音上下開闔，動作和表情都是固定的模板。

上海市海華永泰律師事務所高級合夥人葛蔓說，部分小型公司或個人創作者由於資金有限、製作門檻低，常簡單粗暴的直接切片拼湊、刪減搬運現有作品，或是將多個片段「二創」，這種直接複製的手法比較容易認定為侵權。相比之下，另外較隱蔽的方式例如透過「參考—改編—再創作」的方式二次加工，甚至將相關內容改編後轉移至海外平台傳播規避監管。

紙上武器被打亂

發現自己的小說被「改編」為漫劇後，書雲月注意到，這次的侵權者大多是大量的個人帳戶，她先發私信和留言給對方表明原創身分，結果立馬被拉黑，只好直接向平台舉報。舉報的流程繁瑣，她需要一一對應原作章節截圖製作「調色盤」，同時上傳自己的版權合同、身分證明，一條舉報就是一份材料包。

調色盤是中國網文圈對「抄襲對比圖」的俗稱，夏夏（匿名）是一名有多年經驗的調色盤製作者，她曾經作為小說「錦繡未央」侵權案的志願者參與整理證據。不過，夏夏很快發現，面對短劇時代的抄襲，網文圈打磨多年的紙上武器正在發生變化。

小說調色盤只需文本比對，而想知道這部短劇到底演什麼，只有一個辦法：一幀一幀地暫停，把台詞、動作、人物反應，手動記錄成文字，再整理成劇本格式，才能拿去比對。而且，調色盤即便做出來，也未必有用。夏夏提到，台詞可以逐字比對，但短劇分鏡如何構圖、演員走位怎麼安排、情緒高點在哪設置，調色盤捕捉不到。

2025年，北京某公司稱獲得小說「瞎子美人」獨占授權，認為短劇「盲心貴女」在劇情、人物和情節上與該小說相似，控告製作方及平台方侵權。法院認為，兩部作品僅在「女主目睹男主殺人後裝瞎自保」的主題上相同，該情節屬於思想或常見設定，不受著作權法保護，具體劇情、人物關係和表達方式差異明顯，不足以說明兩部作品構成實質性相似，因此不認定侵權。

而書雲月花了大量時間，一點一點拼出抄襲她小說的短劇製作方的操作。據她所知，侵權方因這部劇套現了約80萬人民幣（約11.6萬美元）。網站代替她維權，最後在今年1月庭下調解，她獲得約2萬人民幣（約3000美元）賠償。

至於抄襲她小說的漫劇製作方，她向不同平台提交相同的資料證據，然而，獲得的處理方式完全不同。有些平台判定她「舉報失敗」，沒有解釋，甚至沒有真人客服入口。

紅果短劇平台相關負責人在回覆「中國新聞周刊」時表示，2025年，他們受理短劇侵權投訴總量共1849件，經平台審核確認屬實並下架短劇共849部。相較2024年，平台受理投訴量和處理量均有上漲。對於「先侵權獲利、後被動下架」的時間差問題，平台也在嘗試透過構建大模型和人物形象庫，識別和攔截盜版和未授權短劇。

海量改編無助原創

除了盜版，更令人擔憂的，是同質化現象對整個內容生態隱性的侵蝕。短劇突進的產能帶來驚人的IP消耗速度，「2025微短劇行業生態洞察報告」顯示，網文平台番茄小說2025年前10個月的IP改編總量，較2023年全年激增了17倍，但多位受訪者都表示，海量的改編並未帶來百花齊放的創作，反而將影視創作變成了精密計算的算術題。

上海大學電影學院教授張斌認為，由於短劇投資小、金融風險低，資方的產業邏輯就是不斷複製某種題材投放到市場「試水」。他將早期觀看短劇的體驗總結為「一耳光一集」，意思是，短劇通常只追求情節反轉的速度與刺激度，「爽、虐、笑」成了當前微短劇創作被精準鎖定的三大靶向情緒。

中國政法大學副教授朱巍直言「故事本身正在被殺死。」他說短劇放棄了鋪墊、邏輯與人物弧光。

「在短劇的生產過程中，藝術和創作的力量相對來說是比較弱小的。它的底層邏輯是複製，如果一直不改變底層邏輯，短劇的同質化不可避免。」張斌說，當短劇走入了模式化的死胡同，在市場上難以收割流量的時候，也就是它必須求新求變的時候。

明星入局 盜臉並行

「精品化」是這一兩年短劇行業常提的關鍵詞，隨著行業逐漸成熟，影像質感、鏡頭語言與製作水準上已明顯提升，嘗試擺脫「情節轟炸式」的粗糙形態。

早些年，只要短劇項目擁有知名演員或熱門IP，即使劇本尚未成熟，也可能獲得平台高價爭搶。如今平台更強調「內容優先」，通常需要在紮實的劇本基礎上疊加演員資源，才有可能動手製作。在業內看來，單純依賴流量或明星驅動項目的時代正在逐漸過去。

唐小藍關注到，愈來愈多專業院校出身、原本走主流路線的導演和編劇下場「降維打擊」，花4、50萬人民幣（約6萬至7萬美元）搏收益的劇組在變少，精品化、市場化是一個大趨勢。

同時，這股精品化浪潮也出現了弔詭的另一面，部分不法業者透過AI換臉技術，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盜用明星或網紅的臉孔與聲音入鏡，讓當事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出演」短劇。一邊是明星主動下場，一邊是明星被動入局，短劇產業在擴張的同時，肖像權與創作倫理的灰色地帶也隨之急速蔓延。

（取材自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