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埋廢墟76小時瀕死 南加華人靠鋼釘痛感求生

被埋在16英尺深的地震廢墟下76小時，口腔因極度缺水而撕裂出血，鋼筋插入肋骨，每次移動都伴隨刺耳摩擦聲。瀕臨死亡之際，他甚至靠著用鐵釘刺破手掌流血，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去年定居東谷（Eastvale）的作家李西閩，回憶18年前的汶川大地震生死經歷，仍心有餘悸。在不見天日的廢墟下，他分不清晝夜，形容自己「活著像條死狗」，甚至一度想過咬舌自盡。他說，真正漫長的，其實不是被困的76個小時，而是獲救後與創傷和憂鬱共存的十多年。

李西閩談起18年前那場災難時語氣平靜，然而每個細節都彷彿昨日才發生。他回憶，當年應戰友邀請前往四川彭州鑫海山莊創作小說。出發前，他曾夢見自己被活埋，甚至寫下一篇相關文章。後來遭遇地震後，許多人都認為那是冥冥中的預感。

更巧合的是，地震發生前六天，他在上山途中突然萌生回上海的念頭，幾次想訂機票離開，卻都被戰友熱情挽留。

一步之差逃過致命吊燈 最痛苦的是缺水

李西閩說，山莊當時尚未正式營業，除了五名工作人員外，只有他一名住客。地震發生瞬間，四層樓建築轟然倒塌，而他唯一來得及做的動作，就是向前跨出一步。

正是這一步，讓他避開了頭頂墜落的巨大吊燈。

接下來，他被磚塊、鋼筋和塑膠板等建材埋住。當時他側身躺臥，背部承受大部分重量，半邊身體被壓住，只有左手還能活動，臉部則幸運地沒有被完全掩埋，與牆面之間約留有一公尺空間。

之後數千次餘震接連發生，上方不斷有碎石和建材滾落。有一次，他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整個身體被徹底埋住。一根鋼筋從左側肋骨穿過，所幸未傷及內臟，但每次移動時，鋼筋與骨頭摩擦發出的聲音，都讓他毛骨悚然，「就像兩根筷子互相摩擦一樣」。此外，他的頭部被建材夾住，太陽穴插入一塊鐵片，右膝也嚴重受傷。

地震發生後，他一度以為只是建築物滑動，很快就能脫困，沒想到四周很快陷入徹底黑暗。

在黑暗中，他的情緒經歷劇烈起伏。起初是憤怒，咒罵天地，也責怪自己；發洩過後開始不斷呼救。到了當天下午約6時，一道裂縫透進微弱光線，山莊老闆娘聽見他的呼喊，詢問傷勢。

由於從小到當兵期間經常受傷，他當時也不清楚自己的傷勢有多嚴重，只回答還能撐下去。老闆娘告訴他，要先去救另一位受困老太太，再回來挖他。

一等就是三天三夜

受困40多個小時後，身體的疼痛幾乎完全麻木，但最折磨人的不是傷勢，而是口渴。

「嗓子像著火一樣。」他說，整個口腔不停分泌濃稠黏液，像膠水般黏在一起，每次呼喊都會撕裂口腔黏膜而流血。然而鮮血無法解渴，只能吐掉。

由於曾接受野戰訓練，他知道尿液在極端情況下可以補充水分，但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幾個夜晚都在下雨，雨水沿著腰部流過，他卻一滴也喝不到。

李西閩回憶，上山前曾買過一箱花生豆奶，依稀記得可能被壓在大腿附近，於是用唯一能動的左手拼命挖掘。結果指甲都裂開了，仍找不到豆奶，反而越掙扎陷得越深。

那種絕望感，即使近20年過去，依然深深刻在骨髓裡。

直到今天，他的床頭櫃上仍固定放著一瓶礦泉水。每當被噩夢驚醒，第一個動作就是伸手去抓水瓶。

半生回憶支撐76小時 瀕死時靠疼痛求生

在漫長的76個小時裡，支撐他的只有回憶。

親人、朋友、敵人，甚至童年挨餓的經歷，都被他一遍遍翻出來重溫。

他想起如恩人般的奶奶，如何與村裡婦女一起幫他按摩雙手，讓這個天生手腕蜷曲、身體發育不完全的孩子逐漸恢復正常；也想起剛滿周歲的女兒。出發前，他曾帶著女兒到公園賞牡丹，小女孩伸出稚嫩小手輕撫花瓣的畫面，始終停留在腦海中。

因為看不到希望，他曾試圖尋死，甚至模仿古典小說裡的情節咬舌自盡，但當鮮血噴出時又立刻想到：「萬一死不了，舌頭斷了更慘。」

還有太多未完成的心願。書還沒寫完，老家新蓋的房子還沒來得及看。

受困第三天，他感覺身體忽然變得異常輕盈，彷彿靈魂脫離肉體，從高處俯視被壓在廢墟中的自己。所有疼痛都消失了，只剩下難以形容的舒適感，以及強烈的睡意。

他意識到情況不對。於是反覆用手掌摩擦身旁裸露的鐵釘，直到掌心磨破流血，再靠劇烈疼痛把自己拉回現實。

山莊裡唯一生還者 獲救後始終背負愧疚感

李西閩獲救後，身體逐漸康復，但精神卻陷入另一場漫長掙扎。他是山莊裡唯一被救出來的人。面對罹難者，他始終背負著強烈愧疚感，總覺得自己必須感恩、必須活得更好，才對得起那些失去生命的人。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與這些沉重心理負擔交織，最終讓他陷入憂鬱，甚至一度再度萌生輕生念頭。

如今，他終於學會與心魔共存，也成了許多憂鬱症患者與創傷倖存者的傾聽者與支持者。「幫助他們，其實也是在幫助自己。」李西閩說，他不贊成把痛苦深埋心底。

他花了一個月時間，將地震被埋76小時的經歷寫成作品，並把20萬元人民幣（約3萬美元）稿費全數捐出，資助災區10名小學生完成高中學業。此後，他每年都會回到地震遺址祭奠逝者。

「每講述一次這段經歷，都是一次重新解脫。」為了看看更大的世界，他來到美國定居。如今的他依然維持每天寫3000字的習慣，在後院種滿鮮花。

他喜歡花，也喜歡加州溫暖的陽光。更喜歡此刻仍然活著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