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華樂留一席之地：紐約中國民族樂團65年的堅守
5月17日，曼哈頓卡內基音樂廳的舞台上，坐著一群在日常生活中原本不會有交集的人。
他們中有軟體工程師、博士生、金融業者，也有職業音樂家。他們來自世界不同角落，操著不同口音，走著不同的人生路。但那個下午，他們坐在同一個舞台上，手持二胡、琵琶、嗩吶、揚琴，為滿場觀眾奏響紐約中國民族樂團65周年慶典音樂會。
首曲完畢，指揮高藇懷請曾看過樂團演出的觀眾起立—一半以上的人站了起來；再問看了五次以上的，仍有人站著；問到十次以上，依然有人未坐下。現場有觀眾，幾乎場場追隨，跟著樂團走過了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演出歲月。
台上的熱情，和台下的守候，在那一刻遙相對望。
「從四、五人到逾五十人」
1961年，紐約中國民族樂團由張銓念創立並任團長，從最初的幾位中國音樂愛好者聚首，成長到今天的規模，成為北美規模最大的成人華樂團。
樂團現任主席、89歲的鄧玉瓊博士，曾是哥倫比亞大學地球物理學教授。1970年代，她在一場樂團的校園音樂會上，第一次見到革胡—那把綁著大蟒蛇皮的低音弦樂器讓她好奇。她有拉大提琴的底子，心想或許也能嘗試；張銓念力邀她加入。1978年，鄧玉瓊首次出席排練，此後每周必到，從未間斷。
鄧玉瓊記得，早年的排練室在華埠孔子大廈附近，有一台破鋼琴，「沒負擔，純粹就是去拉琴」。樂團也曾到外州演出示範華樂，鄧玉瓊記得，一次去緬因州，大巴拋錨，來回折騰，一行人輾轉至第二天清晨才回到華埠，「但沒有人抱怨一句」。
樂團的65年，並非一帆風順。中途也曾面臨部分經費遭裁撤、缺乏人手，起起落落；但每逢低潮，總有人無私相挺。說到篳路藍縷的歷程，鄧玉瓊有太多人要感謝；她提到，早年行政人員收到的經費，往往會捐回給樂團，「實在難能可貴」。
周年音樂會上，數位長期守護樂團的前輩獲得表彰。「一個走過65年的樂團太難得，」鄧玉瓊說，「65年來，樂團的核心從未改變，那就是為熱愛民樂的人提供一個純粹的空間」。
「在樂團，找到了家」
對許多團員而言，樂團不只是一個演奏的地方。
今年，83歲的郭景強最後一次登上舞台。1980年代，這位畢業於上海音樂學院、曾擔任專業二胡演奏員逾20年的老先生在「出國潮」中來到美國，心裡還抱著能在異鄉繼續從事音樂工作的念頭；一落地，就知道是不可能的，「這裡對中國人來說是文化沙漠」。比他早來的上音師兄把他帶進了紐約中國民族樂團，當時樂團有30餘人，演奏水平與他在上海的經歷不可同日而語，但郭景強明白，「有這個團體已很不容易」。
此後，郭景強在郵局找到工作，一做就是幾十年。同事羨慕他下班還有地方可去，有個舞台可以站。「初來乍到的那幾年，樂團給了我很多幫助，」他說，一代移民來到異鄉難免暈頭轉向，樂團成為他新生活的錨點。
88歲的徐國基來自新加坡，中學時便參加華樂隊，後來赴美學西洋畫；1962年的聖誕節，他受邀在華美協進社表演，在那裡遇到樂團創始人之一艾國炎，從此加入，一待便是60餘年。而吳璧媛1974年加入樂團，是樂團最資深的在籍團員之一。她出生於河內，因戰亂在10歲移居香港，於香港大學畢業後赴美進修，住在嬸母家，也在嬸母的薰陶下接觸了華樂、走進樂團。在香港念英文學校、學鋼琴長大的她，竟是在大洋彼岸的紐約，第一次真正靠近了自己文化的根。
兩人起初只是團裡的朋友，卻在這裡結下了一段情緣。
吳璧媛患有癲癇，因害怕拖累另一半，從來沒想過要結婚。一次樂團聚餐，吳璧媛突然發病，被緊急送往醫院；深諳太極拳與氣功的徐國基守候在一旁，「那一刻，我覺得我能幫助她，也想保護她」，徐國基說。
吳璧媛心動的瞬間，卻是另一個場景。一次，徐國基受邀到她任職的圖書館演示國畫，開場半小時全是枯燥的理論，台下聽得昏昏欲睡，吳璧媛都尷尬地替他捏了把冷汗。然後，他拿起筆，開始自如地在紙上揮灑，那一刻讓吳璧媛至今難忘。1988年，因樂團結緣的兩人修成正果，由時任團長作為證婚人。當時，吳璧媛已42歲；她說，「這是上帝給我的祝福」。
此後，兩人度過了琴瑟和鳴的數十年歲月。徐國基每次受邀去各地演示國畫、教授太極，吳璧媛都會跟著同去。徐國基笑說，兩人是完美的互補，他更懂中國傳統文化，她更懂先進科技；「要是她不一路跟著去，我反而覺得沒意思」。
「在樂團，找到自己」
郭景強說，專業有種慣性，難以完全割捨。樂團的存在讓他能夠延續深耕了數十年的志業，「不辜負以前的歲月」。直到75歲，他認為自己已無法達到對演奏的要求，才從樂團退休。今年的65周年慶，樂團特邀他重返舞台，用一把老弦二胡演奏「二泉映月」，完成最後一曲，告別舞台。
對於現任團長之一的林安琪而言，華樂一直是她留給自己的一片天地。在哈佛大學念博士時，華樂就是她繁忙課業中的透氣窗口。畢業後進入投行，更是自凌晨4時至晚上7時連軸轉工作；直到第三個孩子出生，林安琪決定要為自己留一點時間，於是加入民族樂團。
每個周末開車來紐約排練，便成為她最放鬆的時刻。「買點東西吃、聊聊天，像郊遊」，在樂團的那幾個小時裡，她可以只是一個純粹喜歡音樂的人。
長期處於高壓職場，林安琪習慣追求效率；掌管樂團之後，她慢慢學會了另一種節奏。「民族樂團是業餘社團，大家盡心就好，」她說，「我慢慢可以了解、接受大家不同的意見，讓自己也慢下來」。
她對樂團的期許，是讓它成為一個有機的存在，「會生活、會成長、會呼吸」。她希望樂團能走進大型商場、與不同藝術團體合作，接觸更多元的觀眾；也希望樂團成為一個療癒的場所，包容每一個熱愛這種音樂的人。
在紐約這座城市裡，一把二胡、一支笛、一面大鑼，能夠響起，能夠被人聽見，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65年來，有人在這裡找到了歸屬，有人在這裡找到了愛情，有人在這裡延續了一生的志業，有人在這裡慢下來，重新認識自己，也有人在這裡，第一次聽見了自己文化的聲音。那把老弦二胡奏完了最後一曲，而65年過去，絲竹聲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