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狗「鋤頭」之死 掀寵物價值論戰
隨著養寵生活的普及以及國民生命教育意識的提升,寵物的生命對於眾多養寵人來說,已經是家人般的存在。邊牧「鋤頭」對郭義而言也是如此。如今,他要為家人討一個公道。
旅行博主郭義(化名)飼養了近9年、全網有逾170萬粉絲的隕石邊境牧羊犬(邊牧)「鋤頭」,日前在河南田間留守時遭一對男女強行偷走,並以180元(人民幣,下同)低價賣給狗販殘忍宰殺。郭義決定維權,儘管警方已立案,但在相關法規還不完善之前,要將殺害鋤頭甚至更多死於動物肉黑色產業鏈的貓狗的兇手繩之以法,這條路,依然困難重重。
1斤4元 被賣狗肉店
據「南風窗」報導,鋤頭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是在郭義的老家,河南商丘寧陵縣柳河鎮。那是在今年5月11日,已經步入中年的鋤頭沒有跟隨郭義外出,而是像往常一樣,與郭義的父母到家附近的地裡幹活。老人下地的時候,鋤頭乖乖守在泥巴路邊。突然,一對騎電動車的男女路過,將狗擄走,塞進擋風被,然後返回大路,不知所蹤。
得知愛狗丟失,彼時正在土耳其自駕旅遊的郭義立馬訂了回國的機票。他回到村子開始找狗,貼出懸賞啟事,酬金是5000元,每日跑遍周遭村莊,調取所有監控。在以AI修復畫面後,郭義確認了那兩個人的身分。5月26日,他走進那名男子家詢問,對方起初不承認擄走了一條邊牧,直到郭義拿出監控畫面,才輕描淡寫地說,以為鋤頭是沒人要的流浪狗,已經以180元的價格賣給了狗販子。
一斤4元,是當地狗肉販子給出的均價。郭義在第一時間報了警。警察到來後,偷狗者意識到了這隻狗對主人很重要,不像村裡那些隨時可能被擄走宰殺的狗。但他仍堅稱自己是路邊撿來的,不是偷的。
警察用監控視頻反駁他:「你還用手摁著牠(狗)的頭」,將鋤頭擄上電動車後,男子壓著狗的腦袋,女子拉著擋風簾,把狗遮得嚴嚴實實。
男子供出了狗販子的地址,郭義順著信息找到買走鋤頭的中年男人,一問,狗「已經殺了」。對方還抱怨「別提了,那個狗都是油,還老,最少得有八年了,我殺罷我都後悔了,肥得很,我嫌肥,還嫌老,我不要,還非賣給我」。郭義氣得雙腿發抖,望著殺狗人家裡那台斬殺狗的機器,最後站不住了,只能靠在了車邊上支撐著。
偷狗者最初提出,要將賣鋤頭的180元還給郭義,如果不夠,就再加20元,賠給他200元。再不行,就把自己家的一隻土狗換給郭義。現場,狗販子和周邊鄉民都紛紛勸郭義,「算了吧」,「不就是一條狗」。
郭義拒絕了所有賠償與和解提議,他開車離開了狗肉店。離開前,他還在對勸自己的人說,「不要再說了,不可能和解的,絕不和解」。關上門,他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抽泣起來。當晚,郭義一夜沒睡,連夜剪了視頻說明情況。
鋤頭的離開,讓許許多多陌生人的無助與悲傷湧向郭義。半個多月來,他收到數百條留言與私信,向他傾訴自己的貓狗被盜走或被傷害的經歷。郭義知道,那些陌生的網友在鋤頭身上寄予了某種信念和企望,他們和他自己一樣,希望有一天真的看見戕害者受到懲罰,鋤頭的在天之靈能得到慰藉。這也是郭義藉網路和媒體公開維權過程的目的,「我就想讓更多人了解到寵物對一個人可能有多大意義」。
法律上 寵物算財物
立案後,郭義首先需要做的,是確定鋤頭的「價值」。他很不願意用這個說法,但在現行法律體系裡,寵物仍然屬於財物範疇,沒有生命權,但郭義可以對所有權提告。據刑法及相關規定,河南認定省內盜竊犯罪案件數額標準為:盜竊公私財物價值2000元以上的,應當認定為刑法的「數額較大」。
刑事訴訟與民事賠償主要參考鋤頭的市場價值和商業價值,前者指鋤頭自身在交易市場上的金錢價值、同類型狗在市場上的均價,後者則側重於鋤頭能為主人帶來的經濟利益。
2018年,郭義花了2200元,將鋤頭從一名私人賣家那裡買回家。早年在寵物交易市場,隕石邊牧是相對稀缺的品種,2200元已經算是低價了。根據網上能搜索到的寵物販賣市場價格,一隻與鋤頭相似的邊牧犬,出售均價在2000至5000元不等。
鋤頭剛來到家中時才兩個月大,體重不到10斤,成為家人的這八年來,郭義將他餵到了40多斤,長毛蓬鬆起來,「像一隻小豬」。那時,郭義在商丘市區工作,剛接回住處家就發現鋤頭異常機靈和親人,未經任何訓練情況下,小狗就知道不能在家排洩,而是每日三次等著出門;每次餵完飯之後,小狗會叼著碗到處跑,像是在向人類表達滿足。
幾個月後,郭義辭了工作,帶小狗回到農村老家。郭義的父母常帶著狗下地幹活兒,看著小狗在田地裡蹦蹦跳跳,像一把小鋤頭,郭義便給它取名叫「鋤頭」。
情感價值 難以估算
鋤頭也有著邊牧名不虛傳的高智商。2019年開始,郭義自駕帶著鋤頭到處旅行。有時候,鋤頭亂咬車裡的東西,郭義會兇牠,鋤頭便會假裝窗外有動靜,「蹭」一下跳到座位上,豎起耳朵,望著窗外,以此轉移郭義的注意力。
更讓郭義動容的是,鋤頭從小就可以敏銳體察人的情緒變化。郭義每次情緒低落,鋤頭都會安靜地靠著他,用體溫和陪伴表達關心。一次,郭義自駕青海,途經一個無人區,車壞了,時逢漫天大雪,手機也沒有信號,郭義陷入無助,差點急得哭出來。鋤頭察覺到他的情緒,默默地坐在他身邊,直到救援來臨。
在一趟趟旅程中,郭義與鋤頭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過去七年來,他們幾乎踏遍了整個中國西部,一人一狗走南闖北,一同吃喝,一同睡覺,「可以說,鋤頭的整個狗生都是在路上度過的」。近兩年,鋤頭逐漸顯示出衰老的跡象,以前,郭義帶他跑步,鋤頭可以一口氣跑5公里。到了2025年,跑一小段,鋤頭就賴著不想動。
但活到這歲數,鋤頭從來沒有對人釋放過攻擊性。郭義說。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何在路邊被陌生人擄走時,鋤頭也沒有反抗。
在鋤頭被盜的村子裡,丟一隻狗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鮮有人去追究,更無人去確認狗的價值。郭義發的視頻裡,就有幾個出現在背景裡的村民,聲稱自己家養的狗,曾經走丟後再不回來。
浙江省法學會社會法學研究會動物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動物法治論壇發起人錢葉芳表示,鋤頭一案之所以能由行政調查升級為刑事案件立案偵查,關鍵在於「鋤頭」的市場價值和商業價值均能被證明。
「『鋤頭』作為純種的隕石邊牧犬,目前市價在5000到20000元之間,絕非偷狗者所賣出的180元」,錢葉芳說,此外,作為有百萬粉絲的網紅犬,「『鋤頭』是博主商業IP的一環,無論是接廣告或者視頻創收都能帶來較高的經濟收益」。她認為,這是作為「網紅犬」的鋤頭的「特權」。
作為家庭成員,一同生活的時間愈久,情感積累應當愈是深厚,「價值」愈加不可估量,在法律上卻只能按照折舊來估算損失。這尚且還是家養的貓狗,更毋寧說無主的流浪動物,它們的財物價值幾乎為0。
生命教育缺席 寵物主人維權路迢迢
目前,中國的法律體系裡,並沒有專門的「虐待動物罪」或「伴侶動物保護法」。大部分寵物維權事件,即便立案,也只能將寵物法律定性為「個人財產」,最終走向賠償範圍。不過,近幾年來,一些社會共識的呼籲與真實案件的成立,也在悄然推動拓展動物生命權益保障可能性的邊界外延。而隨著相關案件的曝光與公共關注度的增加,社會對虐待動物的道德重視也在增強。
小狗被毒死 2年才成案
2022年9月,一隻名叫Papi的西高地小狗被人惡意投毒致死,與Papi相伴13年的女孩(以下稱「Papi媽媽」)為此奔走兩年多,最終促成了北京首例寵物中毒刑事訴訟案的誕生。2023年1月,當地法院以故意投放危險物質罪立案,2025年12月,投毒者張某華以投放危險物質罪被法院判處四年有期徒刑。
Papi媽媽的代理律師、北京市盈科(蘭州)律師事務所律師王重也關注到了鋤頭的事,王重說,Papi被投毒一案最終能被判決,最關鍵的因素是Papi媽媽個人的堅持,「她的堅持保證了刑事案件的立案調查、偵查、法院審理都能嚴格依法推進」。案子進行期間,王重還接到了其他幾十起受害犬主的求助,大部分人甚至都未能走到行政處罰階段,「他們也不知道會這麼難」。
「目前,我國與寵物有關的法律糾紛,絕大多數是經濟糾紛」,王重說,比如寵物的買賣、醫療、食品等消費方面的糾紛,「而投毒、盜竊等涉及虐待動物的行為,因為法律規範的缺乏,目前很少進入司法系統」,這直接導致了寵物維權困難的必然,以及依附於「人受到何種權益損害」的司法思路。
王重總結整理了貓狗可能適用的權益保護法條,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動物防疫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投放危險物質罪、故意損壞財物罪等。這也意味著,對每一個動物生命的保護,都只能在有關人的法律框架內尋找適配路徑,「如果有保護動物的法律,一切就會簡單很多」。
但報導指出,這也不僅是一個法律問題,生命教育的缺席、灰色產業鏈的存在,都造成了虐待乃至虐殺動物的風險。
盜賣產業鏈 商機驚人
山東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副教授及動物保護研究中心創始人郭鵬認為,「鋤頭」的悲劇背後,我們更應該看見的是,「一條龐大的活狗偷盜、運輸、屠宰與販賣產業鏈」,正讓城鄉成千上萬隻狗面臨危機。但村民大多認為「為狗的事麻煩警察不值得」,而且即便報警,盜狗人也常因贓物少、處罰輕而起不到作用。
郭鵬發現,貓狗肉產業鏈僅銷售端相對清晰,其餘環節卻問題重重:「肉源不可追溯,存在食品安全隱患;未經檢疫的犬隻集中運輸,嚴重違反防疫法規,是名副其實的黑色產業」。
如今,郭義還未能完全接受鋤頭離開的事實。他不敢翻手機裡鋤頭的相冊,待在家裡時,他總是恍惚覺得鋤頭還在地上睡覺。想著無數次旅途中,他驅車前行,鋤頭就坐在副駕駛座,陪著他。
鋤頭在河南老家田間留守時,被一對騎電動車的男女強行擄走,隨後以180元賣給狗販。郭義循監控追查,最終找到買家時,鋤頭已被宰殺。 因為鋤頭不只是普通家犬,還是有170萬粉絲的網紅犬,具備明確市場價值與商業價值。專家指出,這使案件較能以盜竊、財產損害等方向進入刑事程序。 文章指出中國尚無專門的虐待動物罪或伴侶動物保護法,寵物多被當作財物處理,賠償常依折舊估算,加上偷盜、運輸、屠宰的黑產鏈存在,維權因此特別艱難。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