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死弱豬、用鋼棒打死…集約化養殖場遮蔽的殘酷真相
AI重點
文章重點整理:
很少人知道,在集約化養殖場裡,動物是以何種方式被對待,一線從業人員又是如何承擔殘酷的這一面;那些被遮蔽的與被傷害的,讓更多人開始正視動物福利與從業者的道德損傷。
福建一家養豬場豬二代近日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在豬場輪值的真實經歷與觀察,在網上引發熱議。在集約化養殖場裡,豬是用來賺錢的動物,長得太弱的小豬、生不了小豬的母豬都要被淘汰,而為省成本,往往使用死亡過程極其痛苦的氯化鉀,甚至直接摔死小豬、用鋼棒打死等非人道方式。儘管有些養殖企業開始在體系內部尋找改善空間,但對於建立動物產業更人道的規則,仍待產官學凝聚共識。
據新京報報導,27歲的馮翊是福建「豬二代」,2022年底繼承家業,開始在豬場輪崗。過去三年裡,馮翊反覆在做一個夢,與一頭母豬有關,牠雙眼皮,眼睛又大又圓,水汪汪的,在夢裡流著淚問馮翊,為什麼不救牠、為什麼要這樣對牠?
這是他2023年初曾照顧過的一頭產後癱瘓的母豬。在講究極致資源利用的養殖場運行體系裡,得了重疾、難以醫治且無法產生經濟效益的豬都會被處死。但母豬才剛分娩,還有九頭小豬需哺乳,馮翊把牠留下來照顧了三周,等到小豬斷奶,廠裡老職工用注射氯化鉀方式結束了牠的生命。比起安樂死藥物,氯化鉀成本更低,但也給動物帶來極大痛苦。
馮翊蹲在地上與牠對視,「希望牠投胎去個好人家」。他時常感到愧疚,「我在利用牠,在道德上我不高尚,在處死牠的這件事上,我做得也不完美」。
把動物當沒有生命的商品
馮翊面對的只是整個動物產業的冰山一角。在集約化養殖場裡,會處死大量因生病或殘弱而被淘汰的動物,且通常是以一種非人道的方式——包括用力摔在地上、將動物撞向欄杆、用鐵棒打以及用鋼頭鞋踹。
現在,馮翊已經可以很熟練地完成這個動作:把小豬舉起來,重重往地上一砸。這一下通常摔不死,活力強的小豬會在地上掙扎,發出哼唧哼唧的聲音。馮翊會把小豬扔到豬圈的角落,用腳上穿的鋼頭鞋結束牠。
馮翊所在的養豬場裡,通常一頭母豬能產下18頭小豬,但母豬只有14個乳頭,這意味著有四頭小豬無法爭搶到奶水。最開始,養豬場會對弱豬進行人工干預,馮翊會把小豬放在懷裡餵奶,他餵過的小豬會像小狗一樣跑過來舔他的手,但這種情感聯結,在效益面前沒有任何作用,體重與生長速度才是唯一決定生死的因素。
第一次摔豬是2022年,馮翊剛進養豬場第二天,一頭小豬得了關節炎,治療兩周未好轉。彼時,馮翊只是覺得人生很失敗,兩年前他還坐在寫字樓裡,現在卻在殺豬。馮翊基本上每星期就要處死30頭小豬,在摔豬訓練中,他逐漸學會了用「這些動物不過是沒有生命的商品」這套觀念說服自己,讓他撐了下去,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自我說服。
員工失去耐心 毒打發洩
2025年7月,動物醫學專業的李葉被分配到貴州一家養殖場實習,這裡同樣踐行著「長得太弱的小豬、生不了小豬的母豬」都要被淘汰的規則,處死弱豬的方式是抱住牠,狠狠往欄桿上砸死。但李葉發現,一些母豬因吃了發霉飼料,胃脹氣而死;在生產中死亡的則多與癱瘓有關,癱瘓來自飼料長期缺鈣導致的營養不良,和牠們有限的生存空間。
自七個月大、性成熟後,母豬便被關進只有60公分左右寬、無法轉身的限位欄,長期只能趴著或躺著,後肢慢慢變成「八字形」,導致癱瘓。而一旦在癱瘓狀態下生產,母豬「幾乎就廢掉了」。李葉見過因此奄奄一息的母豬,她的主管曾申請購買安樂死藥物,好讓牠少些痛苦,但老闆不捨得,說「餓死就好」。
在養殖場,平均一個人照顧幾千頭豬,工作量極大。而在這樣閉塞的環境中,人很容易失去耐心,常常將動物作為情緒發洩的工具。李葉曾見到一頭健康但有些倔強不肯動彈的豬,被失去耐心的同事用木棍、鐵鍬輪番擊打,但這頭豬硬生生活了下來,不過得了肺部疾病,李葉晚上還能聽到牠發出的沉重呼吸聲。
同樣情況也發生在其他集約化養殖場裡。4月底,馮翊與朋友來到廣東清遠的一家養雞場裡進行動物福利考察,一隻骨折的雞在地上無法動彈,治療費用會超出賣出雞賺得的利潤,無人處理的結局是在沒吃沒喝中死去。
「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把雞處死」,馮翊把這隻雞拎了起來,當場用力扭斷了雞的脖子,「這個時候人心愈軟,牠愈痛苦」。「你現在看到的就是從業者每天在經歷的事情,有的時候一天要經歷十幾二十遍……,但這個負擔等於是加到我的身上,也加到一些從業者的身上」,他說。
資源有限 全程嚴格管控
處死小豬,不僅因為養殖場中有限的資源,還與整個集約化養殖場的運轉方式有關。本質上,這是一個有著嚴格節奏、進行批次化生產管理的動物蛋白與脂肪的生產工廠。
一頭種豬的一生,大致要經歷配種、分娩、育肥、屠宰幾個流程。生活在限位欄裡的母豬在配種部門被授精、懷孕,臨近生產時被趕到空間稍大的產房分娩、哺乳。大約八周後,小豬斷奶,母豬再次回到限位欄,等待下一次授精,如此循環。而合格的小豬們則會被送往育肥部門,養到幾百斤後,坐上卡車去往屠宰場。
為防止病毒交叉感染,集約化養殖場執行「全進全出」管理模式,即同一批次的小豬一起進、一起出,不同豬舍的豬不能混養。這意味著時間節點是剛性的,出生八周後,所有小豬不論死活都必須離開產房,因豬圈數量有限,要立刻沖洗,否則下一批母豬就沒有乾淨豬舍分娩。體重不達標的小豬無法轉入育肥部門,又不能留在產房,處死,便成了唯一的選擇。
生活在這裡的人,也同樣被納入這套嚴格的生物安全管控之中。集約化養殖場通常實行封閉式管理,兩、三個月才能輪休一次,進出均需先隔離兩天三夜。員工每天進出豬圈都需洗澡,平均下來一天要洗四次,一些養殖場甚至要求員工上傳擠了洗髮露的頭髮照片證明。
一線從業者陷道德困境
報導指出,這種集約化養殖模式最早可追溯至20世紀20年代的動物實驗,當時人們將大量動物圈養在狹小空間內,統一投餵飼料,這種模式被美國養雞業採用後,逐步推廣到歐美。進入20世紀80年代,在政府出台一系列激勵政策下,中國的集約化養殖開始起步。平時,這套節奏嚴絲合縫,維持著養殖場的高效運轉,但一旦疫病來襲,流轉就會被迫中斷。
2020年冬天,大專畢業的胡松經親戚介紹,進入了河北一家大型連鎖養殖場工作,卻沒想到碰上豬瘟,在那裡度過了人生最黑暗的半年。剛來一個月,胡松所在單元爆發了豬流行性腹瀉病毒,為避免傳染,懷孕母豬無法轉入產房,只能在限位欄裡生產,許多小豬順著欄後的黑色小洞掉進了糞坑而死。這是他第一次認識到養殖場的殘酷。
疫病迅速擴散,產房也檢測出豬瘟陽性,胡松被調去幫忙,「噩夢開始了」。第一天,胡松被要求處死檢測出豬瘟的大豬小豬。剩下健康的小豬,胡松精心照料了一個月,卻又收到全部處死的通知,老闆告訴他,「沒有人會要這種豬,留下來也是浪費飼料」。胡松很抗拒,但身邊人勸他,不殺就會死更多豬,他只能咬著牙照做,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劊子手。
豬圈裡幾乎快沒有下腳的地方,滿地都是死豬。他也被隔離,搭了張簡易床睡在潮濕的豬圈裡。堅持了半年,胡松再也無法忍受,最終選擇離開。這幾年,他一直活在懊悔之中,偶爾在社交媒體刷到與養殖場有關的內容,那段痛苦的記憶又會重新浮現。
出乎馮翊預料,當他把自己的觀點分享到社交媒體時,卻遭到兩面夾擊。肉類消費者指責他同情心泛濫,站在「道德制高點」;而動物權利者則認為動物和人享有同等的權利,馮翊不過是用這種方式維持使自己盈利的殘酷剝削體系。但無論是支持哪一方,共同的觀點是:對於動物產品,我們仍然需要一個公共空間建立共識。
就在馮翊以為自己能坦然接受這一切時,卻在某天發現自己「病了」,總是想吃東西。豬場是封閉式管理,點不了外賣,馮翊就用清水煮麵條加點鹽調味,吃到惡心才去工作,「保持自己長期處在一種『撐』的狀態」。兩個月後,馮翊胖了十幾斤,走出豬場,他連聽到汽車鳴笛聲都感到害怕,緊接著是長達三年與豬有關的夢魘。直到2025年8月瀏覽一篇文章,才明白自己確診了PITS,即「施暴誘發型創傷應激障礙」。
養豬戶患病率達47%
2021年一項英國研究顯示,長期直接接觸畜禽養殖的一線從業者,抑鬱與焦慮發生率顯著高於普通人群,普遍存在內疚、羞恥、恐懼、情緒低落等負面心理狀態;其中養豬戶抑鬱風險最高,可能患病率達47%。不少相關研究還表明,此類心理壓力還會引發失眠夢魘、酒精依賴等問題,並與從業者攻擊性增強、犯罪行為上升存在顯著關聯。
而在心理學上,相關研究認為,養殖場員工面臨的是一種道德困境。當一個人的實際行為與道德理想行為相矛盾時,這種衝突會讓人進入道德失調的狀態,若未得到解決或持續加劇,會進一步變成道德困擾,最後發展為持續性的道德創傷。
在養殖場的六個月裡,李葉甚至開始有些厭惡自己。白天在養殖場看見別人摔死小豬,晚上回去瀏覽到惡性社會新聞,躺在幾平方米的單人宿舍裡,她莫名其妙地犯惡心。「我也犯了不少錯,我袖手旁觀,我沒有能力去改變也是一種錯」,李葉的腦袋裡開始有兩個小人在辯論,總是吵得她睡不著。
在學校,李葉上過一門叫動物福利法的課,老師告訴她,「我們可以讓經濟動物在死去前過得稍微幸福一些」。李葉抱著這樣的期待來到養殖場,每天上班,她偶爾會蹲在第一眼就能看見的那頭母豬旁邊,給她看手機裡寵物豬的幸福生活,「你看人家過得多好」。原本躺著的母豬,會站起來舔舔她的手,抬頭看著她。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馮翊、李葉、胡松為化名)
報導聚焦集約化養殖場對弱豬、病豬及無法產生效益動物的處置方式,包含摔死、棒打、踹擊與使用氯化鉀等做法,凸顯高效率生產背後的殘酷現實。 因為他們必須反覆執行處死動物、放棄救治與目睹痛苦的工作,長期違背自身道德感,容易出現內疚、羞恥、噁心、失眠與夢魘等道德創傷症狀。 文章主張不應只看成本與產量,而應由產官學共同建立更人道的動物產業規則,同時重視從業者心理健康,讓動物福利與生產效率重新取得平衡。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