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主角」火了…秦腔重回大眾視野 傳承找到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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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采的戲曲唱段等為陝西這片熱土塑造出獨特的文化符號,通過電視劇「主角」,觀眾得以深度挖掘秦腔背後的故事,品味獨特的陝西文化魅力。「主角」更為古老的秦腔吸引了大批年輕觀眾,為秦腔傳承注入青春活力。
2026年5月,電視劇「主角」在央視熱播,這部劇改編自作家陳彥茅盾文學獎獲獎同名小說,講述了秦腔名伶憶秦娥近半個世紀的藝術人生。原汁原味的唱段、打磨到位的細節、動人心弦的故事情節,讓不少觀眾直呼「上頭」,在央視單集最高收視率達4.487%,在西安本地峰值高達15.1%,相當於每10台開機電視有1台在播放。這部電視劇將秦腔這個古老劇種重新拉到大眾視野,也為秦腔傳承探索了新路徑。
秦腔,這門發源於黃土高原、承載三秦地域文脈、積澱深厚文化底蘊的古老劇種,早已深深鐫刻在西北大地的文化基因之中,它是陝西人的根。新京報採訪了四位與秦腔息息相關的人,講述唱秦腔的人還在等待的「主角時刻」。
秦腔 像身體裡流的血
講述人:同超,63歲,一級演員,西安演藝集團青年團藝術指導
我1963年出生在陝西省西安市高陵縣(現高陵區),1975年12歲時考上縣裡的高等戲校,那時戲校只收60個學生,7000人報考。學戲苦得很,腿功、把子功、毯子功這些基本功對柔韌性、耐力要求很高,剛開腿的時候教室裡鬼哭狼嚎的。飢餓是最難扛的,一天只有兩頓飯,全是稀飯和棒子麵發糕,半夜餓得不行,幾個男生溜到廚房偷吃的,和電視劇裡憶秦娥小時候一樣。
對我來說,這些都不是最苦的事。真正苦到骨子裡的是另一件事——在我上戲校的第二年,久病的母親去世了,臨終前她向父親要了5元(人民幣,下同,約0.73美元)放在我的手心裡,含著眼淚跟我說:「娃呀,我娃好好學,一定要學個把式」。把式在陝西話裡,就是要學到最好的意思,母親希望我能成為主角。
那年我13歲,為完成母親的遺願,我每天早上5點起床,晚上12點睡覺,一天三趟功。14歲時,我「倒倉」了,進入青春期,嗓子變得嘶啞,唱不了戲,老師也不願意教我。我不服,就跟著同學學。我知道,一旦失敗就只能轉行幕後或改演武醜行當。
17歲時,嗓子出來了,那時正好青海湟中縣(現湟中區)要成立秦腔團,我考上了。1990年,我進了西安市五一劇團,李愛琴老師是團長。1996年,她一招一式給我排「清風亭」,我演主角張元秀,他是一位以賣豆腐為生的善良老漢,與妻子在清風亭拾養棄嬰後,含辛茹苦撫養13年,最終因養子考上狀元忘恩負義拒認二老而悲憤身亡。
這部戲排出來參加陝西省傳統戲調研,拿了一等獎。過了兩年,就有人寫文章了:「同超是秦腔舞台上的一個活老漢,真把老漢演活了」。
「主角」開拍時,劇組找到我,導演組看我的形象、氣質、身材都特別適合周存仁這個人物,張嘉譯老師立馬和我簽了合同。周存仁是「存字輩」裡的武戲宗師,對戲藝極致較真,在動盪的年代甘心隱於劇團做雜役。劇裡讓周存仁最難受的,是焚燒戲服和大師兄苟存忠去世。我在演這兩場戲時也特別難過,燒戲服的時候,我感覺這是在燒我周存仁,燒我同超,燒我們秦腔,燒我們西北老百姓的靈魂。秦腔就是我們身體裡流的血。
還有苟存忠死在舞台上那場戲,苟存忠用生命給憶秦娥上了最後一堂課——戲比天大。
我從1994年就開始帶學生,帶了32年了。我帶學生從來不打不罵,十遍八遍我都教,但娃下去必須給我好好練,吃不了苦,在舞台上就成不了主角。我12歲學戲,現在63歲,精神得很,我還要繼續為秦腔奮鬥。
劇團 撐著也要演下去
講述人:孟真,甘肅人,40歲,大晟劇團負責人
我有一家將近100人的民營秦腔劇團,專門給農村的老百姓演出。我們劇團的演出95%都在甘肅、陝西、寧夏的農村。很多人以為秦腔是陝西獨有的。其實甘肅的甘派秦腔,武打戲、花臉臉譜、煙火絕活都很有特色。
今年從大年初三到現在,我幾乎沒有休息過,一個月能演50場左右。劇團是我在2024年拿出所有積蓄創辦的。我打小就喜歡秦腔,過年時村裡高音喇叭裡放的都是秦腔,每次廟會,奶奶都會帶我去看。奶奶的命運很坎坷,我覺得她的一生就跟這些戲裡的人物很像,長大後每次看秦腔,就好像看到奶奶在村口等我回家。
初中畢業時,我想學秦腔,但是老家人覺得學秦腔沒什麼前途。大專畢業後我在北京、上海都打過工,這裡沒有人唱秦腔。2007年大年三十,我在北京,拿著MP3聽秦腔,捂著被子哭了出來。我太想家了,聽到秦腔好像能離家近一點。
後來我回到老家創辦勞務公司,2024年決定創辦「大晟」劇團,諧音於「西遊記」裡的「大聖」,我和妻子說:「給我三年時間,我一定讓劇團活下去」。當時很多演員演三四個小時的戲只能拿幾十元,但我給他們按天算,最低一天兩百元,高的四、五百元,從不拖欠。現在演員將近100人,「80後」占七成,「90後」十多個,最小的只有16歲,是個翻跟頭的武生。
去年我投資近200萬元排新戲「青天海瑞」、100萬元排「潞安州」,排新劇目演員工資要提高,請編劇、導演也要花錢。這兩部戲推出後好評連連。我又在音響設備上砸了300萬元。但這些投資對民營劇團來說就是天文數字,我把房子賣了,把以前搞工程的機械也賣了,跟朋友借錢,現在負債三、四百萬元,撐著也要演下去。
距離我和妻子說的「三年之期」還有一年時間,我希望先讓劇團存活下來,有機會再到大城市的舞台上去展示,讓更多人知道秦腔。
演員 上台就是穆桂英
講述人:王星媛,22歲,西安演藝集團青年團演員
我2004年出生,母親是三意社的秦腔演員王瑛,父親是戲曲導演。我三、四歲時就被母親帶到了三意社的後台,聽著秦腔長大。小學畢業後,我吵著鬧著要學戲,父親不同意,但我非要學,他妥協了,我當時根本不信他們說的苦。到了戲校,我傻眼了。每天早上6點練早功,跑圓場、喊嗓子,一個囫圇覺都沒睡過。哭得最慘的是腿功,學戲磕磕碰碰,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主角」裡很多人對憶秦娥勒頭的那段戲印象深刻,在台上她差點吐出來,下台後她直接暈了過去。我第一次勒頭是在16歲,排「白蛇傳」,當時差點吐出來。後來排「楊門女將」,早上沒吃飯,老師給勒得太緊了,不到5分鐘就蹲下狂吐。每個角色都要勒頭,只是步驟不一樣,旦角頭上還要戴七星額子,有的很沉,摘下來後一宿都睡不好,頭是麻的。
老師說,戲曲表演有「四功五法」:唱、念、做、打四項基本功,手、眼、身、法、步五種技法,一切都是為了給角色服務。我問過媽媽,這一切的苦,她是怎麼堅持下來的?她說,秦腔是她生命裡最熱愛的東西,是一種無法割捨的情感,她小時候聽到別人唱戲就喜歡上了,不顧我姥姥反對,一個人從渭南跑到咸陽學戲。
後來當我站上舞台中央的時候,才真正理解母親的心情。從2022年開始,我參加了上百場演出,大部分演的是主角。我最喜歡的角色是穆桂英,每一次演出完,老師都會告訴我哪裡不足,這樣慢慢練下來,就像電視劇裡說的那樣:穿上這身行頭,往舞台上那麼一站,心裡裝的是千軍萬馬,我不再是自己,我就是穆桂英。
我們去甘肅鄉下演出的時候,場場爆滿。台下烏泱泱全是人,甚至有人爬到電線杆子上看戲。秦腔對他們來說是精神食糧。當我出國演出時,我感覺到秦腔是一種情懷。身在異國他鄉,無論你走多遠,板胡聲一起,你就知道,那是來自家鄉的聲音,它就是陝西人的根。
底層社會的聲音革命
講述人:陳拾(筆名),陝西人,41歲,文化旅遊從業者
很多人不知道,清代乾隆年間四大徽班進京、京劇出現之前,北京的戲曲界是秦腔的天下。當時山西和陝西的商幫在全國各地建了無數山陝會館,每一座會館裡,必有一座戲台。秦腔要的就是一個「破」——把嗓子吼破,把胸腔吼破,把天也吼出個窟窿來。到了明朝末年,秦腔成了一種在底層社會迅速蔓延的聲音革命,人們需要一種能把堵在胸口的那團東西吼出去的聲音。秦腔就是那個出口。
到了乾隆44年,那個在「主角」電視劇裡頻頻提到的人物魏長生出現了,他帶著「滾樓」進京,北京城的戲園子從早到晚擠滿了人,當時北京城裡流傳一句話,叫「聽了秦腔,肉酒不香」。
秦腔在北京和崑曲打了個擂台,史稱「花雅之爭」,但沒幾年,紫禁城下了一紙禁令,不僅禁止秦腔戲班演出,還強制藝人改行或離京。官方的罪名是「淫戲」,但其實這個罪名根本站不住腳,秦腔裡透著一股子北方人的血性,他們恐懼這種血性。被逐出京城的秦腔一度退回了「地方戲」的身分。200多年後,秦腔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我上初中時,陝西媒體「華商報」上連載了陳彥的小說「裝台」,「主角」出版後我也很快讀了,沒想到能改編成這麼好的電視劇。這部劇我最喜歡的細節就是對於鼓的描繪——胡三元說自己不僅是司鼓,更是一台戲的靈魂;花彩香說他的鼓「能敲到麻筋上」。
我覺得未來想將秦腔傳給年輕人,必須年輕化、形式創新。最近短視頻平台搖滾版的「范進中舉」很火,年輕人紛紛二創。就像電視劇「主角」一樣,演員妝造漂亮,戲曲聽著好聽,人們自然會去探究背後的文化。秦腔是屬於大地的藝術。去看看鄉下的演出,能感受到什麼叫生命的迸發力。
我常常想起上個世紀90年代我在寶雞農村看過的一場戲。那是雪後的原野,喇叭音質很差,聽不清唱什麼,但那些黝黑粗糙的百姓臉上,表情如痴如醉,他們早就把唱詞爛熟於心,去聽的不僅是故事,更是忠孝節義、恩怨情仇,是天地之間、山河之上的共鳴。
因為劇集以原汁原味的唱段、細膩的戲曲細節與動人故事吸引觀眾,既展現秦腔魅力,也讓年輕人願意主動了解這門古老劇種背後的文化脈絡。 他們提到學戲過程極苦,包含腿功、嗓音、勒頭與長期訓練;同時也面臨民營劇團資金壓力、演出市場分散,以及年輕人才培養不易等問題。 文章認為要靠年輕化與形式創新,例如透過熱播劇、短視頻二創、精緻妝造與好聽唱腔降低門檻,讓觀眾先被吸引,再去理解其文化底蘊。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