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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晉江傳奇縣城 陳埭鎮孵出26位百億富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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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晉江市一家運動鞋廠工人正檢驗產品。(新華社)
福建晉江市一家運動鞋廠工人正檢驗產品。(新華社)

1980年代的福建省泉州市晉江,找到了屬於那個年代的優勢;今天,當經營成本愈來愈高、利潤愈來愈薄,那套比較優勢正在被擠壓,而接替它的東西,還沒有完全長出來。這也是中國製造業的一個縮影。

說起晉江市陳埭鎮,就不能不提到那段神話:這個傳奇縣城走出26位百億(人民幣,下同,約15億美元)富翁,還有「每七個人裡就有一個是老闆」的傳言,給人一種遍地金磚、俯拾即是的致富想像。實地走進陳埭,卻是一種奇異的反差,沒有現代化產業園的氣質,一個年產值數千億元的縣域經濟體,基建的更新速度遠滯後於它對城市GDP的貢獻,這裡的老闆和工人們仍在努力打拚著,他們更需要的是,一座不只為生產而存在、也為生活而建設的城鎮。

在特步集團的智能運動鞋生產線上,工人們在趕製出口訂單。(新華社)
在特步集團的智能運動鞋生產線上,工人們在趕製出口訂單。(新華社)

★製鞋聞名 3大鞋王發家地

據「南風窗」雜誌報導,阿成在這個「三大鞋王」發家地陳埭鎮做鞋模具加工,算是鞋廠的上游,走外貿路線。去年,他的訂單縮水將近三成,以前一筆外貿單動輒8萬到10萬雙,現在客戶能下單1萬雙就不錯了。訂單的利潤也薄了。以前一雙鞋的模具能賺八元,現在只剩兩元。過去不講價的海外客商現在也學精了,壓價壓得更多更狠,「一元、兩元也要講」,阿成說,現在生意難做,有時候接打樣純粹是為了留住客戶,不掙錢。 

晉江下轄的每一個鎮,差不多都有自己的主導產業。阿成所在的陳埭鎮因鞋聞名,安踏、特步、361°三家攪動中國運動鞋服市場的企業,全部發家於此。「一鎮一產業」密密匝匝,簇擁出一個擁有超過50家上市公司的縣級市,GDP突破3800億元,經濟總量躋身全國百強縣前三。

但數字之外的陳埭,街道不寬,廠房顯舊,電線桿很密,一些多層建築乍看像民居,走近才發現掛著鞋廠的招牌,前店後廠、廠宅合一,是一種頗為實用主義的建築。這裡更像是一個生長了幾十年、從未停下來整理自己的地方。

阿成的工人,沒有一個是晉江本地人。陳埭流動的工人來自省外,四川的、江西的、河南的,就連阿成自己也是從閩中來的。20多年前,他在這裡打工做鞋,學到了技術,後來剛好有機會,添置了機器,當起了老闆,今年已是第十年。

如今的陳埭,擠滿了異鄉人。除了安踏特步等行業老大,大部分廠子是異鄉人來開,最初在這裡做鞋的晉江人,如今成了收租的房東。陳埭的土地,尤其是臨近主幹道的廠房用地,經過幾十年升值,已經變成一種穩定的資產,本地家庭擁有廠房的,租給外來工廠主,一年收幾十萬元甚至幾百萬元的租金,日子過得比在一線操作機器要舒坦得多。

本地人的撤退,是分階段完成的。改革開放初期,在聯戶集資辦鄉鎮企業的熱潮下,本地創業者靠閒錢、閒人、閒房起步,成為晉江製造業的第一代。之後產業扎根,安踏、特步這樣的頭部企業脫穎而出;更多人手裡有了地、有了房,把廠房轉讓、房子改公寓,漸漸退出生產一線。到今天,晉江本地人大規模活躍在製造業一線的時代已經過去,異鄉人填補了這個空缺。

位於361°晉江五里服裝基地的研創大廈外景。(新華社)
位於361°晉江五里服裝基地的研創大廈外景。(新華社)

★外來廠老闆 從打工開始

顏叔在陳埭開著一家藍領工人培訓公司,在這裡付出了20多年青春。他說,外來工廠主很多也是從打工開始,攢經驗、攢資金,等到原來的老闆不幹了,或自己摸熟了某個工藝,就自立門戶。但如今,許多在晉江打拚多年的異鄉老工人,也開始回流。有人攢下錢,回老家開店建房;有人覺得年紀大了,流水線的節奏愈來愈吃力,即便技術依然過硬,企業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搶著要。

另一頭,和許多製造業一樣,大批年輕人不想進工廠。鞋模具、鞋底、鞋面,這條產業鏈沒有多少崗位是年輕人想要的。家族作坊式的廠子裡,工人沒有社保公積金,超時工作是常態,這對注重工作生活平衡的年輕人更沒有吸引力。老的工人退居二線,新的年輕人不愛這一行。兩端都在鬆動,中間的製造業,只能靠一群流動性極高的外來務工者撐著。

留下來的工人,還面臨著一種鮮少被提及的內部矛盾。阿成說,晉江工廠的工資有時是比廈門、福州高,但這個「高」,是靠超長工時換來的,這套用工邏輯在家族作坊裡固化多年。也有工廠主想推行八小時工作制,但反對聲最大的很可能是老工人,因為他們的工資從1.2萬元變成8000元,當然不幹。這些在流水線上工作了幾十年的人,只認一個邏輯——工資高就行,多幹多賺,老家能多蓋一間房。改變對他們來說不是進步,是損失。

福建晉江,安踏集團設立的博物館裡擺放著安踏集團與奧林匹克運動「牽手」的展櫃。(新...
福建晉江,安踏集團設立的博物館裡擺放著安踏集團與奧林匹克運動「牽手」的展櫃。(新華社)

★若無三角債 生意都好做

阿成說,這些年他跑單跑掉了五、六十萬元,「至少一輛奔馳」。跑單,就是貨發出去了,錢沒回來,常見的理由是,對方稱他也沒收到上家的錢,資金周轉不開。陳埭鎮的巷子裡,偶爾能看到牆角貼著「合法討債」的小廣告,這種街頭廣告在很多城市已經消失多年,這裡卻還存在,因為討債是一種需求。

 「只要沒有三角債,生意都好做」,顏叔說。三角債,是中國製造業裡的頑疾。在晉江鞋業這樣的產業鏈裡,很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通常有帳期。一旦A給B做了貨,B的客戶C卻沒付B的錢,B就沒法付錢給A,錢就卡在鏈條的某個節點上,流不動。在陳埭這樣高度集聚的產業集群裡,每家工廠既是別人的下游,又是別人的上游,一旦某個環節違約,連鎖反應便會蔓延開來。

三角債背後,也有家族作坊式經營缺乏財務紀律的問題。比如工廠的錢和老闆個人的錢,在同一個口袋裡進出,專款專用沒有被認真對待。順風順水時,這種粗放可以內部消化,而當訂單收縮,一個環節的延遲都可能讓整條資金鏈斷掉。

在晉江的小微鞋廠之間,合同往往很簡單,甚至只是一張訂單加上口頭約定,真正維繫生意的是熟人介紹。當行業進入利潤收緊、訂單波動的周期,賴帳等風險就開始集中顯現。行業整體下行,利潤愈來愈薄,部分人開始把挪用貨款當短期自救的手段。與此同時,產業集群裡人員流動加快,那種建立在長期合作上的信譽約束正在鬆動。

對大企業來說,帳期不過是財務管理問題。對小廠來說,卻可能是生死線,工資要發,房租要付,原材料要買,貨款遲遲不到帳,甚至一筆十幾萬的壞帳,都可能卡脖子。對誠信經營的工廠主來說,一個救急喘息的契機或許是貸款。阿成說,以前中小微企業申請經營貸款很難,「現在條件放寬了,利息也不高,銀行會實地看有沒有可作為實物抵押的設備」。

在福建省晉江市卡爾美運動服裝生產車間,工人在趕訂單。(新華社)
在福建省晉江市卡爾美運動服裝生產車間,工人在趕訂單。(新華社)

●企業轉型跨境電商 打開線上出海通道

一條清溝河流經陳埭鎮,以河為界,南邊的岸兜村,丁和木在這裡起步創立了安踏;往東南走到江頭村,丁伍號帶著361°從這裡出發;河的北面有個溪邊村,丁水波和特步從這裡開始。中國運動鞋服的三巨頭,就這樣從同一個鄉鎮裡先後走了出來。

創始人都姓丁,在陳埭,「萬人丁」表明了大姓巨族的地位,丁氏族人就住在江頭、岸兜、溪邊等七個回族行政村。而改革開放初期,陳埭鎮群眾聯戶集資創辦股份合作制企業,鄉鎮企業熱潮逐漸成形。同姓同族、守望相助的宗族網絡,在創業初期構成了天然的信任基礎和資本紐帶。

他們是晉江「品牌立市」口號下最早的一批實踐者。1998年,泉州人在一次國際鞋展上發現,晉江運動鞋5美元一雙,貼上外國牌子就賣99.9美元,而展廳中央陳列的全是國際品牌,晉江鞋被擺在邊邊角角。同年,晉江市提出「品牌立市」。以晉江體育鞋服為代表的品牌崛起,第一步,重金簽約明星代言;第二步,上市融資,與競爭對手拉開身位;第三步,跑馬圈地,大舉擴張門店。

然而,當年借以打品牌的窗口,如今變了,「(只)用過去那一套打法肯定不行」,顏叔說。不只是電視廣告的受眾流失,春晚廣告的主角,都從互聯網大廠換成了AI應用、機器人公司等科技新秀。

鄉鎮製造業有它不可替代的角色,承接大量普通人就業,提供低門檻創業土壤,構建中國出口經濟的毛細血管。在偌大的中國,能做到每個鄉鎮都有自己的主導產業,晉江已屬罕見。

2025年,晉江成立了跨境電商公共服務中心,試圖為本地企業打開線上出海的通道。陳埭乃至晉江的小微工廠中年老闆們,不僅要一如既往把產品做好,還要學習搞營銷,和年輕人搶流量。

走進陳埭鎮,在反差之中,感受到的是一種生產實用主義。前店後廠、廠宅合一的建築相當普遍,便利的是生產,而非生活。時不時出現帶羅馬立柱的私人別墅,和對面紅磚砌的廠房外立面、隱隱的機器轟鳴形成迥異的對比。一個年產值數千億元的縣域經濟體,在產業活力旺盛的鄉鎮,卻仍帶著上世紀工業化早期的痕跡,基建的更新速度遠滯後於它對城市GDP的貢獻。

在陳埭鎮,對那些住在公寓裡、來自外地的工人來說,就是一個掙錢的地方,家和根在別處。這種「過客」的狀態,也延伸到了那些在這裡開廠的外來工廠主身上。他們比工人扎得更深,他們租了廠房,買了設備,積累了客戶,一做就是十幾、二十年。但高度流動的熟人網絡,難以完全替代由家族和宗族編織起來的深層聯結,許多工廠主又很少主動尋求合同、法律的制度保護。

因此,很多小工廠主的生存狀態,比想像中更接近工人,而不是「老闆」這個詞在外界想像中的樣子。阿成說,他經常是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個人,即便買得起特斯拉Model Y,他也在為變薄的利潤空間焦慮,為收不回來的欠款懊惱。在吃過虧後,他練就一種識人的直覺,「憑第六感」判斷客戶靠不靠譜、有沒有在吹牛。

晉江曾是產業集群裡最幸運的那批種子,在時代紅利最充裕的年代裡,找到了適合自己的土壤和養分,長成了參天大樹。但參天大樹之下,是更大面積的灌木叢,即無數個阿成,無數個作坊小廠,隨著訂單的多少起伏,隨著帳期的長短焦慮。他們的存在,從來不是神話的一部分,但沒有他們,這座城市的神話也無從成立。

如今,需要被看見的,是每天最早來、最晚走的阿成,是從四川江西趕來、在流水線上熬過漫長工時的工人,他們支撐著這個地方的真實運轉。

這裡的每一個普通人,都值得比神話更紮實的東西:一份有保障的合同,一個工時工資合理、可以繳社保的工作,一個不用擔心貨款打水漂的營商環境,一座不只為生產而存在、也為生活而建設的城鎮。讓那些日復一日在這片土地上辛勤建設、卻始終以「過客」自居的人,在這裡更體面地工作,更有尊嚴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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