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格林「重返狼群」 狼媽被網暴
人類不斷侵犯自然的邊界,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殺戮,但破爛的世界總有人縫縫補補。在這條艱辛的路上,李微漪不會是最後一個被圍剿的女性,她們戰勝萬難的力量包容、強大而原始,讓人想到人類失去已久的「自然母親」。
時隔九年,紀錄片「重返狼群」翻紅,全網哭聲一片,在眾多網民為「狼媽」畫家李微漪親手養大了父母雙亡的草原狼「格林」又將牠送回狼群的故事感動之餘,和九年前該片首映時不同的是,這次還有鋪天蓋地的罵聲,有人質疑她自導自演,有人噴刻意煽情,還有人指責李微漪利用格林炒作賺錢、手段殘忍。格林已經老死,而牠留下的李微漪,正在經歷一場「以愛為名」的人類網暴。
格林仁義 推翻刻板印象
紀錄片記錄了李微漪與格林的真實經歷。據網易報導,2010年,成都女畫家李微漪在若爾蓋草原寫生,偶遇狼王為掙脫捕獸夾自斷前腿,正面頑抗到生命最後一秒慘死;母親吃下毒餌殉情,死前咬爛皮毛不讓獵人得逞。她救下牠們留下一隻奄奄一息的幼崽,把牠帶回城市裡的家,取名格林。小狼跟著李微漪長大,十分依戀這個主人,可狼畢竟是狼,格林長大,野性漸顯,李微漪不得不做出艱難的決定:讓格林重回狼群。
她和當時的男友亦風變賣房產,帶著格林回到牠出生的若爾蓋草原。在艱苦的無人區,李微漪努力地教格林如何狩獵、適應荒野。嚴寒中,李微漪一度病倒,格林日夜守候,還叼來獵物給她吃;她不小心陷進了冰窟,格林翻山越嶺衝向附近的馬群,挑中一匹牧民的白馬,用嘴叼著韁繩,牽到她跟前,想救她上馬。
相依為命幾個月後,他們終於在冰天雪地的荒原裡等來了狼群。格林在人類母親和荒野族群之間艱難徘徊,李微漪流著淚推開牠:「走吧,別回頭」。格林舔了舔李微漪的眼淚,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很快融入狼群,甚至成了狼王。
扎心的是,格林目睹草原上猖獗的偷獵者的兇殘,自己幾個孩子也死於人類之手,因此對人類產生深深的畏懼和戒備,後來每次李微漪回到草原小住,格林雖總會拖家帶口遠遠望著,給李微漪埋食物;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口袋,卻把李微漪為幼崽包紮傷口的紅綢帶珍藏七年,但再也不敢靠近李微漪。
據鳳凰WEEKLY刊出「她刊」微信公眾號文章,種種細節推翻了大眾對狼的刻板印象:什麼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白眼狼?我們在格林的身上看到了仁義、忠孝。用李微漪的話來說,人比狼高級,但狼比人高貴。紀錄片火了,格林如同被活佛祝福的那樣被很多人愛著,同時也引來不速之客。有人去大草原找狼洞直播,有人想在若爾蓋建農家樂,有人企圖跟風養狼或捷克狼犬複製神話。
輿論質疑 李微漪遭網暴
人們為了流量打擾大自然的寧靜,也將低調生活的李微漪推上網路輿論的風口浪尖。有人質疑李微漪講述的真實性,說「區區幾條狼跟隨不算狼王」、「格林經常回小木屋,牠肯定沒被狼群接受」、「假狼拍攝,前後兩隻狼長的不一樣」,有人攻擊李微漪「寫書賺錢,自私虛假」,認為李微漪用放歸做藉口「棄養」了格林。
面對種種猜測和質疑,李微漪沒有出面澄清和反駁,但謠言不攻自破。首先,在過度放牧沙化的草原上,野生狼群數量逐漸減少,格林領導幾隻狼尋找食物和水源、擁有交配權和後代,確實算當過狼王。其次,當年李微漪為尋找狼群和搭檔亦風在山區深處搭建小木屋處,本來就是狼群的活躍範圍,在小木屋觀測到格林獨自徘徊,並不能說明牠「沒被狼群接受」;而紀錄片確實用格林的孩子福仔為格林補拍兒時鏡頭,但絕不是換了一匹成年狼「擺拍」。
當年沒能發出太大聲響的故事,在這個冬天掀起滔天巨浪。狼媽李微漪手寫長文,宣布影片將在春節重映,卻也直言不諱,「這潑天的流量微漪並不想接」,不直播也不賣貨,僅留下一句「格林的故事已經說完了」。然而,針對李微漪的口誅筆伐並沒有停止,似乎被誤解就是表達者的宿命。
在動物保護這條艱辛的路上,李微漪並非第一個奔走疾呼的勇士,也並非第一個被輿論圍剿的女性,人們總說「你做的不對」,「你做的不夠多」,「你做的太遲了」等等,甚至還有死亡威脅。
使命必達的「母親們」
西高地犬papi的媽媽Penny裸辭自學刑法,依法上訴,與投毒者纏鬥1000多天,為被投毒致死的愛犬討要公道,卻被指責「炒作」「狗比人金貴」。訴訟成功後,她遭遇人身威脅,一名35歲男子私信「sha光你全家,不是懂法嗎?報J抓我啊」。Penny後來如網暴者所願,將他繩之以法,該男子被查獲並處於1000元(人民幣,下同)罰款。
不只是養寵人,前馴獸師邵然也遭遇網路暴力。在一次表演中,被囚禁逼瘋的白鯨蘇菲把她拖入水下,最終卻善良地選擇放她一條生路。看清動物表演行業真相後,邵然九年走遍50多個城市演講,投身鯨類公益保護,有人指責她「小資作派」,「贖罪券式演技」,「為何不去南極一線救援」,卻看不見她的故事和講述正在喚醒更多人抵制動物表演,減少消費就是在減少傷害。
2025年去世的偉大自然學家珍古德(Jane Goodall)也是在偏見和討伐聲中堅持下來的,在她開始做研究的年代,自然科學幾乎是男性主場。她兢兢業業搞科研,別人卻把注意力放在她的一雙「美腿」上,她不生氣,反而說「我能從『國家地理』拿到經費,那我要謝謝這一雙好腿」。
後來她因非專業出身、不給黑猩猩編號而是賦予名字遭學術質疑,「如果我給牠們編號,那我是在否認動物的獨特性」,正是這樣的信念和素養,讓她成功開創了研究新範式,即「Name it」:當你為一個對象命名,你便看見了牠的個性和情感,也就真正開始走入牠的世界。她見證了半個多世紀生態惡化、物種滅絕,號召人類少做、慢做、輕做,晚年功成名就,卻被SpaceX執行長馬斯克貶低為「人類文明進步的絆腳石」。
動物保護這條路上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同時期和珍一起研究的美國女科學家黛安弗西在她研究的大猩猩「迪吉特」遭偷獵者殺害後,組建反偷獵巡邏隊。幾年後,她在盧旺達營地遇害,兇手身分未明。黛安弗西本該和珍古德一起載入史冊,卻提前結束了旅程,遺體葬於大猩猩墓地旁,墓碑銘文為「沒有人比她更愛大猩猩」。
報導認為,從養寵人到馴獸師再到科學家,這些女性的身上柔性和強韌兼備,將不可為而為之、使命必達的精神貫徹下去。
有網民將珍古德和李微漪的兩張圖放在一起,畫面之間生出一種奇妙的呼應,兩位女性溫柔而堅定的目光,將人與萬物的邊界悄然抹去。有人說:「看到這個畫面,我想到人類已經失去母親很久了」。萬物生靈彷彿在此刻找到了共同的母性源頭,不是征服,不是馴服,而是理解、陪伴與成全。
李微漪與格林 喚起人們對原始母性憧憬
自然母親有著強大的孕育和滋養能力,在變幻莫測、充滿危機的叢林世界,動物們以最優的策略繁育後代,牠們慈悲、包容、無私,教會孩子生存的技能,同時也給孩子自由選擇的權利。
比如,紅毛猩猩的母親系統教育孩子如何辨別上百種可食植物、如何用工具釣白蟻,以及複雜的森林社交規則,育兒期長達六到八年,將自己的生存智慧「活體傳承」;小象遇到危險時,整個象群立即形成一個防禦圈,將幼崽護在中心,由最強壯的雌性直面危險;貓媽媽吞噬剛出生的病弱、畸形幼崽,將資源給更健康的其他孩子,提升整窩存活率,這是一種自然的智慧。
在印度倫騰波爾國家公園,虎媽「瑪琪莉」書寫了她傳奇的一生。
兩歲時,瑪琪莉憑藉戰鬥力繼承母親的領地,成為新虎王。四歲時,牠選擇和強壯的雄性老虎「大竹竿」結合,孕育兩隻幼崽。為撫育食量日漸增大的孩子,牠頻繁地外出捕獵,留守的幼崽暴露在危險中,受到沼澤鱷的威脅。為了將危機扼殺於萌芽中,虎媽瑪琪莉單槍匹馬獵殺3.7米的鱷魚,一戰成名,此後一生獵殺了12隻鱷魚,獲得「鱷魚殺手」的稱號。
在老虎的世界,雄性和雌性交配後會離開,雌性獨自承擔撫育孩子的責任,丈夫消失後,另一隻雄性老虎「尼克」進入領地追求瑪琪莉,並威脅幼崽的安全。為了保護孩子,瑪琪莉不懼體型大小的懸殊,與前來交配的雄虎殊死搏鬥。在瑪琪莉的哺育和教導下,九個孩子全部健康長大,牠讓孩子們獨自闖蕩,五隻成為各個領地的虎王,其中一隻繼承了瑪琪莉的領地。
然而,報導稱,在人類在社會規則的規訓下,一些人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如此磅礡有力的母愛。格林的故事之所以再次火起來,正是因為李微漪喚起了人們對原始母性的憧憬和期許。
小時候格林初顯狼性,李微漪放任牠拆家;格林怕電梯,她便天天走16層樓梯;格林想自由奔跑,她帶著格林去郊外。格林逐漸長大,家養可能被舉報,送到動物園如同進監獄,李微漪就帶牠到草原野化,教牠狩獵鼠兔、識別人類陷阱;格林遇到危險,她徒手掰開藏獒的口,挖出格林的頭,自己的手差點就這麼沒了,更別提被盜獵者死亡威脅有多麼凶險。為陪伴格林,她在高海拔地區艱苦生活,得過肺水腫、包蟲病,身體也留下了很多不可逆的損傷。
最難得的是,她理解真正的愛不是占有,而是成全牠的自由,即使要面對分離,這種強大的、包容的、甚至可以分離的愛,在人類社會中太過稀有和珍貴。牠如同自然界的雌性,在孩子成年後將其「趕」出家去,讓牠自立自足,過上屬於自己的一生。這份雙向奔赴的感情,在這個時代彌足珍貴。牠像一面鏡子,照到了我們的匱乏,我們的期許,我們的方向。
如今,狼媽已經蓋棺定論:格林已經自然老死,格林不平凡的一生,已然畫上句號。或許,我們能做的不是去批判李微漪,「找到」格林給牠自以為的愛,而是把這份愛心傳遞下去守護更多的「格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