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廟記事（下）

跌落、咬痕、流血、濕軟……

狗咬。

在我眼中四處行走的草人開始鬆開，墓地是流動的嘆息，乾枯的雜草散落地面，一些小蟲又振翅在石碑和草叢中。形體消失就代表存在消失嗎？如果靈魂還在飄蕩，或許一切的恐懼仍真真實實地存在，在一個空間裡蓬勃生長。

草人來抓交替了。算進草人，這下村莊死了第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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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農宮每年在年底會舉辦「完平安福」，又稱「完福」。簡單來說，就是只有六堆客家庄才有的大拜拜。是客家人為了感謝上天賜予好豐年，在年底收成後酬謝神明的祈福活動。

一個長約十公尺的大長桌擺在小廟前面，置上各式祭品，從最遠端的傳統三牲四果，到客家紅龜粄、發粄、客家花香植物，再到最近處擺設的一頭小全豬。

車輛和人群從各方湧進，阿婆在廟旁休息室裡煮湯圓。過了兩三個月，林C他們家仍值守喪期間，因此整個祭典不見他們的人影。

時間到了，三位禮生站在人群前開始誦疏文，眾人持香在其後對著香爐，香爐的後方即是墓地。不知道是天氣寒冷的緣故，或是今年因颱風而導致農作歉收，大家其實心不在焉，聊天的小聲聊天，小孩則在布袋戲架台邊和戲偶師嬉戲。

如果老天決定了天氣、決定了豐收，那麼神農大帝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或是說，神農大帝就是老天，那又是對於神靈不置可否的悖論。

第一次的拜拜結束，人群疏分成多個小群聊天熱鬧，等著時間到了以後，第二次的祈福。我跟著阿貴叔和另外幾個大人走，在焚香爐旁把一串串的鞭炮接在一起。阿貴叔手忙著，嘴巴也動了起來。

「這種活動就係鬼扯！弓蕉都分搞著無有了。」果然在天災造成的禍害前，神明保佑什麼的都無濟於事。可是違叛神明，說出「鬼扯」這樣的話沒事嗎？比起以前，現在我更相信鬼，尤其墓地只在離我們不到一百公尺的近處。阿貴叔說出此話後，墓地裡搖曳的黑影收納在我的眼底，都變成足以吞噬世界的巨獸。

「無愛講恁仔个話，愛尊敬神明。」我爸還是比較嚴肅尊禮的人，這樣對阿貴叔說。人在神之前就應該保持虔誠，在鬼之前就應該避免輕率。阿貴叔沒有說話，只是把嘴巴裡咀嚼到通紅的檳榔渣吐到地上，把最後一捲鞭炮擺放好。

遠處有些騷動。幾個小孩像被驚動的麻雀群散開。我們往那裡看去，同時阿貴叔已經拿香的末端點燃鞭炮。

阿貴叔的狗原先用狗繩綁在摩托車上，突然不安分地神經起來，彷彿被什麼靈體侵佔軀體的中邪。先是到處亂跳，腳不停揮踢到摩托車踏墊，最後身子一用力，連整台車都被甩得落地。牠用盡全力，最後掙脫狗繩，逕直地往我們這裡跑來。

鞭炮開始劈裂開來，濃煙和紅色的紙屑在強光裡漫飛，光點在煙裡閃爍喧嘩。那隻狗就突然跳進去了，更讓人意外的是，阿貴叔還站在鞭炮群裡，全身顫動起來。四肢像被神經衝動湧上，眼球漫無方向地旋轉。最後一段鞭炮收拾聲響，阿貴叔的狗帶走一些煙霧跑遠，阿貴叔則在漸漸散去的紅色煙霧裡壓著胸膛，躺在地上沒有動靜。

「你學做童乩係無？顛顛。」我爸開玩笑似地念躺在地上的阿貴叔，只是阿貴叔沒有任何反應，躺在一片紅色的碎屑裡。大家都知道事態不對勁，便迅速叫了救護車。救護車在第二次祈福前迅速抵達現場，嗡嗡的鳴笛聲在廟前布袋戲的背景音樂裡顯得突兀。是阿貴叔犯了對神明的忌嗎？這麼猜測，不得解答。

第二次的祈福在少了幾個人的狀況下進行，禮生照樣念誦疏文，只是這次大家都虔誠地向前看著神桌，也能聽出布袋戲師傅敲鑼的節奏變緩而莊嚴。我直直看著長神桌的遠方，那片墓地在銀閃閃的月光下發光，犬吠聲像煙花一朵朵從四面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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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有一陣子沒有看到阿貴叔，只知道當晚是和心臟有關的疾病突發，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或許去廟那裡可以知道些消息，我騎腳踏車到神農宮拜拜，地上還有些許完福結束殘留的鞭炮殘渣，摻在香爐旁的青黃草地裡。用來圍住墓地入口的黃色封鎖線掉在地上，兩隻野狗用嘴巴撕扯兩端，布料材質摩擦粗糙石礫地面，發出沙沙聲響。

我把腳踏車停在擺滿一籃籃檳榔的箱子牆後方，走經看見幾個老人家坐在廟旁石椅上說著話。

「有打電話喊專門个做吂？」阿琴嬸婆問，後面站著新聘的外籍看護。原來嬸婆已經找到新看護了，我點頭示意，到點火爐旁燒香。

「做麼个？」一個姨婆不知情地問。

「做草人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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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草人。

點火爐的火焰忽地消失。我看了看發現沒有瓦斯了，便從底下的抽屜裡搬出另一台，再按了幾次，也沒有火焰。終於是在洗手台的角落找到打火機，把剩下兩支還沒點著的香點燃。

或許神農宮只是萬巒一個小村莊的信仰中心，幾輛汽車會轟轟開過，像此處只是一個路邊的休息站而已。小廟只屬於它

所在的村莊，發生的故事只屬於這個村莊裡的村民。

風平靜地吹過小廟，吹過廟旁的墓地。那兩隻嬉戲的野狗互相追逐彼此的尾巴，溜溜跑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