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廟記事（上）

小廟這個場域弔詭在，發生的事情只會收束在這個空間裡。

站得遠遠地聽他們大人講話，從起伏而鏗鏘有力的客語我就聽出來，這一季又是歉收。

騎腳踏車到廟前廣場時，只有阿貴叔一人，和定期來神農宮這裡收購香蕉的收購商。神農宮供奉神農大帝，因此在這裡談判的價格，理當不會被削低太多，畢竟事情在做，有神明在看。

「恩仔來了嗬，阿婆呢？」阿貴叔嘴裡噴出一口煙。我鄙視這種大人擲地的無禮，但只是試著憋住氣逃過臭味。

「佢講慢一點，順續連花同果子共下拿過來。」我知道阿婆這麼和我說是藉口，其實是她不想在賣香蕉時有阿貴叔攪局。

若是要把單價談高，或是要挽回更多的良品（有時候只是些微的碰撞或瑕疵，便會被歸類到次等的區域），阿貴叔會在旁邊插著腰，叫阿婆脾氣不要這麼強，事實是阿貴叔看阿婆的香蕉賣得比他多錢，心裡就不是滋味。大部分的時候，阿婆會有些生氣，但也不想蔓延成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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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神農宮側的石椅上，藍色的貨車從四面開來。貨車後方是黃色、橘色的保護盒，裡面裝著顏色尚青綠的香蕉。

香蕉若是賣給中盤商，在青綠色時賣出即可；若是要自家吃或是送人，則要去找專門的師傅幫忙催黃，客語常說：「用瓦斯來翕畀黃」。

然而說到底，賣香蕉終究不是我們小孩子的事；我們只須在廟前廣場跑跳，活絡村莊的元氣就是了。

大人們忙著下貨，搬運香蕉，交談往來。我坐在廟前閒得渾身細癢，像有螞蟻在爬。

更多的農民把香蕉載到廟前廣場。螞蟻群聚集。

在排排停駐的貨車縫隙裡。鑽出一輛白色的腳踏車。「去塚埔肚搞躲貓貓。」暑氣和著聲音空響，那輛腳踏車又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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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廟旁是一塊墓地，雜草叢生，佔地又大，適合拿來玩鬼抓人。大人應該會避諱這種事情，鬼魂和靈和未知的氣息。所以我們只能趁香蕉收割的季節，在忙亂中覓得遁隱。

過了一個小石橋就進到墓地，林C和毅仔已經在那裡等著我。

「麼人作鬼？」

「乜愛係龜恩。」林C有些輕蔑地說。自從上次在林C他阿婆太的三合院玩過鬼抓人以後，因為跑步速度太慢的緣故而多了這個稱號。

「錐子。」我想罵什麼髒話，發現客語裡似乎沒什麼特別髒的話，便只想到錐子。男性的生殖器官，可以用來罵人笨。

我開始摸地數三十。一、二……我看向遠處的廟桌，一盤一盤的小紅點應該是紅粄……九、十……但是這個墓地佔地太大了，不知道他們會躲哪裡……十六、十七……

突然颳起一陣大風。大風駭人，尤其在墓地裡。墓地裡的幾棵檳榔樹，樹幹細細長長的，風是狂妄的驕傲席捲，灑落一片青色的雨，果實清脆地敲擊顱頂，在數的數字應該也迷失了它們的順序，便出發找人。

從墓地入口往東邊走，會經過幾個住廟附近人家祖先的墓。走到盡頭還是不見人影後，我走北邊，途中經過我們家族的墓地。頓時又回想起，阿公不久前名字也在墓碑上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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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去世那時，喪禮辦在廟旁婆太生前的三合院裡。服喪期間除了摺紙蓮花消解無聊，偶爾騎腳踏車，到廟那裡找林C他們玩，或是聽叔婆、伯婆一些大人聊天。

如果說地方小廟最主要的功能是拜拜保平安，另一個是做為村莊的精神中心，最後一個就是八卦和消息的傳播之處了。

「你敢知？」其中一個老人家提高嗓音說。

「仰仔？」

「養鵝仔該家个阿祥，吊頸自盡吔！」她用驚訝的口氣這麼說，換來圍一圈的其他大人對等的驚訝。

我在旁邊聽著，也被搞得有點好奇。聽了才知道，養鵝那家的祥叔因為家產被騙光，沒錢走投無路，田地又無故被親戚收租，極致的無奈下走向自盡之路。

起初沒有人發現，因為祥叔的老婆早就去世了，兒子、女兒又都在都市工作，不常回來農村看祥叔。一直到住廟後方的阿琴嬸婆某天要送新鮮採的地瓜葉過去時，才看到祥叔已經腳懸在空中，腐蛆在皮膚表面蠕動，發著難聞的惡臭。荒涼的生機。

「恁仰愛紮草人吔。」一個年紀最長的婆太在驚呼和喧嘩中，用低沉的語氣說。

在我的不解中，大人們倒是自然。

後來知道，在客家喪事禮俗裡，為遵循俗語說的「無三不成禮」。若是像這樣一個村莊在短時間內去世了兩個人，需要再紮一個草人，當作第三個逝去的活人，才是遵守禮儀。聽起來荒謬，卻能理解其中的道理，大概是拿草人來擋盾牌的概念。人在死亡前，才活得這麼謙卑。

過沒幾天仍在服喪，偶爾會上個香，並到靈堂後面的房子正身，見一見阿公的靈柩。走過門檻進去後，果真在正身的另一處，見到了一個草人。

有時候想想，會覺得那個草人其實像是替死鬼，是一個為了禮俗而奉獻的草人。在達成數字三的背後，這尊草人便成了整個村莊用來安住心，確保今年不會再有生命逝去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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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人和墓地裡蔓延的枯黃雜草其實長得像，彷彿整座墓園在種植著更多的草人。

走到接近墓地的東北邊，我看見一處的草徑被踩出來，連帶兩旁的黃花酢漿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