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軌無盡延伸（上）

1

黑門拉開，出現一位瘦高、臉色和頭髮一樣蒼白的老婦人。一條黃狗搶先衝出來，繞著我撲騰，嚇得我直往後退。

「吉米，冷靜。」老婦人說。黃狗立即坐下來，齜牙喘氣，琥珀似的眼珠盯著我。老婦人笑著走出來，說：「我是瑪麗。」指向黃狗，「這是吉米。」黃狗聽到自己的名字，低吠一聲。

「你是艾米莉吧？對不起，吉米把你嚇壞了吧？牠很喜歡你。牠和我一樣，很久沒和人交流，太激動了。」瑪麗俯身撫摸狗的頭。牠伸出濕漉漉的粉紅長舌頭舔著她，瑪麗咯咯地笑。她轉頭看著我，「吉米非常友好。你想拍拍牠嗎？」

我禮貌地伸出手準備拍牠，黃狗已跳起來舔我的手，我趕快縮回手。

黃狗有些失落，瑪麗顯得更失落，「吉米真的很友好。」

我跟著瑪麗進屋，吉米搖著尾巴，跟在後面。

我在學生中心辦公室樓道牆上，看到退休小學老師瑪麗找房屋清理工的廣告。打過去，她問我可有房屋清理的經驗，讓我第二天下午去她家。

瑪麗說：「今天請幫我打掃廚房。」她領我到儲藏室，拿出塑膠桶、刷子、清潔劑和毛巾。來到廚房，地面一片灰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廚房真的很髒，我病了兩個月，好長時間沒有打掃了。」

我跪在地面一塊一塊擦洗，半個多小時，淺綠色與白色相間的馬賽克磁磚顯露真容，在日光燈下熠熠發光。瑪麗高興得像小孩一樣拍手，「艾米莉，你好能幹。」

送我出門前，她帶我來到客廳，指著壁爐邊的一幅畫，問我上面的中文是什麼意思。那是一幅中國山水畫，上面有兩句古詩：「春再來，陽光回暖；樹又綠，百花重開。」我譯成英文給她聽。

我通過她的試用，下個星期，我又讓瑪麗家的客廳紅木地板和楓木鋼琴，重現幽深的光澤。

我每周到她家一次，瑪麗和吉米一起出來迎接我。我不再怕狗，任吉米濕漉漉的舌頭舔我的手，但還是無法接受牠舔我的臉。

黃昏，瑪麗喜歡牽著吉米在鄰里散步，應該說，是吉米牽著瑪麗。瑪麗走路慢，吉米在前面走，不時停下來等她。牠回頭看著她一步步靠近，再繼續前行。

冬天到了，瑪麗的關節炎復發，不能出門遛狗。可一到散步時間，吉米就在門口興奮地等待出門，瑪麗看著心裡難受。那次我打掃完衛生，瑪麗問我能不能到住她家。我猶豫，住在學校公寓，有交通車，上學很方便。

「我不收租金，你只須每天遛狗一次、每周打掃衛生一小時。」她馬上解釋。

「沒問題。」省下的房租足夠付一門課的學費，我怎麼可能不答應。

2

我在瑪麗家住了大約兩年，直到我畢業去西雅圖工作。兩年間，我只見過郵差每日按時送郵件、義工偶爾敲門做社區調查，從沒見家裡來過一個客人。

瑪麗是寡婦，丈夫阿爾伯特曾是我學校化學系教授。瑪麗告訴我，阿爾伯特是她中學的初戀。後來兩人在不同的大學讀書、在不同的城市工作，二十多年後重逢，他們已經四十歲了。她已與前夫離婚，阿爾伯特埋頭科研，一直未婚，於是兩個有情人終成眷屬。

有天晚上，我下樓到廚房拿水喝，瑪麗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是吉米嗎？」她問。我心想，她一定把我的腳步聲誤以為是狗的，正準備回答，蜷縮在她腳邊的吉米昂起頭，「汪」了一聲。瑪麗保持原來的姿勢，背對著我，繼續看電視。

吉米就在她眼前，是她忘了嗎？等我再上樓，她又嘰嘰咕咕說了許多。她在和誰說話？我直感到頭皮發麻。

此後，我常常聽見她自言自語，時不時冒出一聲「吉米」。她一定是太孤獨了，在和黃狗聊天，或許她把黃狗當作死去的丈夫？我習以為常，不再感到詭異。

一天，吉米的舌頭突然像塊破布一樣掉出嘴巴，收不回去。舌頭不僅是味覺器官，而且輔助咀嚼與吞嚥，對狗來說，還有手的功能。吉米張開嘴，想吃，可舌頭捲不起來食物。

「可憐的吉米，可憐的寶貝。」瑪麗把吉米抱在懷裡，眼淚滾滾。她打電話，陸續找來兩個獸醫。兩個獸醫都說無能為力，只能將狗「put down」，都被瑪麗罵出了門。

她讓我抱住吉米，端來一碗牛奶，打開牠的嘴，用瘦骨嶙峋的手舀一捧牛奶，抹在狗舌頭上，再把舌頭捲成一團，塞進牠嘴裡，讓牠吞嚥。差不多半個小時，才餵完一碗牛奶。

瑪麗餵了吉米一個月的牛奶，奇蹟般，吉米的舌頭竟然康復了。看著重新歡快吃食的吉米，瑪麗又是眼淚滾滾，我也流下眼淚，為頑強的吉米。

吉米康復了，瑪麗卻病倒了，一個月的焦慮耗盡她的能量。以前她就吃得不多：午餐一個三明治、晚餐一碗沙拉。現在只吃一頓：一碗湯和一片麵包。

我說我可以幫她做，可是她微笑著說：「謝謝你的好意，我自己能做。」

她堅持每日起床，把自己收拾乾淨，煮湯、喝湯，細嚼慢嚥下麵包，然後自尊地一步一步慢慢上樓，謝絕我的攙扶。吉米感受到主人身體欠佳，安分、忠實地躺在瑪麗的床邊。

春暖花開的時候，瑪麗康復了。她走進後院，眼光追隨著在繡球花叢間東奔西跑的吉米。牠嗅到主人散發出健康的氣息，格外高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