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福爾摩斯(中)
他們各自都有不少朋友,這些朋友的性情也並非全然相似,於是各種語言、語氣與情緒,在屋子裡日復一日地流轉。
直到有一天,兩位鄰居相繼離世,只留下兩隻鸚鵡,暫時安置在空蕩的房子裡。
沒有人陪伴的日子裡,牠們第一次真正開始對話,把多年來學到的詞語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一隻說著甜言蜜語,另一隻則不停咒罵。兩隻都很大聲,互相傳遞著別人不懂的訊息。
不久後,鸚鵡救援機構的人來接走牠們。看到兩隻鸚鵡彼此依賴、難以分開,便將牠們安置在同一個籠子裡。出乎意料的是,牠們很快依偎在一起,互相梳理羽毛,彷彿早已注定成為伴侶。
後來,牠們被送到鳥類庇護所,不再只是曾經的鄰居,而是真正成了一個家庭。
隨著時間流逝,那隻原本滿口粗話的鸚鵡,漸漸忘記了舊日的詞彙,因為在新環境裡,再也沒有人使用那些詞句。
4 阿什維爾的山
有人告訴我,阿什維爾聞起來像森林。的確,一下飛機,我就聞到森林的味道了。
機場正在擴建施工,下了飛機,直接走在戶外的停機坪,遠處的山清晰可見。這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我們降落在花蓮的情景。
森林的味道,似乎在我出生前就已經很熟悉了。
出門前,有人給我推薦了一些地方,幾個著名的景點,比如比特摩爾莊園。但我一個都不想去。
計程車司機一邊開車,一邊告訴我,這條路兩邊以前都是奶牛場。自從他二十年前搬來,這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有一件事二十年都沒變──兩個相鄰的小鎮因為政治觀點而互相敵視。
每個城鎮都是如此,要嘛在發展、要嘛在衰落。總是有人在建造什麼,或拆除什麼。
餐廳、紀念品、商店、心理諮商、按摩師、博物館。有些景點吸引人,有些則無人問津。
分裂、變革、復仇,不同的地方,相同的論調。
苦樂交織的循環,淹沒在建設與毀滅的循環中。
誰是消費者,消費什麼?
回家以後,有人問我有沒有去阿什維爾的什麼地方遊覽。
「山。」我說。或許在我抵達阿什維爾之前,就去過了那裡的山。山和山是相連的。
儘管山脈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化,起伏跌宕,但在人類日復一日加快一切節奏的這個看似喧囂的世界裡,它們能帶來一絲寧靜。那份寧靜,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5 空瓶子
曾經有個光頭的先生,經常坐在祖母家的門口。
那是一條不熱鬧的小巷,午後的陽光會斜斜地照進來,地上總有一塊亮、一塊暗。他背靠著牆角坐在那裡,一會兒在光中、一會兒在陰影裡,雖然自己不移動,卻像是被挪來挪去。
我幾乎每天放學回家,都會見到他。有時候他已經在了,有時候是我走到巷口,才看見他慢慢坐下,動作很輕,穿著拖鞋也拖不出什麼聲音來。
他總是穿著像睡衣又像犯人衣的條紋褲子和一件白色 T 恤,衣服看起來洗得很舊,卻不是髒,只是顏色被日子慢慢磨淡了。光頭在陽光下會反光,亮得有點刺眼。
他手裡永遠拿著一個汽水瓶,瓶口插著一根吸管。儘管瓶子是空的,他也會時不時拿起來吸兩口,吸的時候很認真,像是真的在解渴。吸完後,他會輕輕放下瓶子,低頭看著地面,像是在等什麼回來。
有時我會偷偷看他,看他什麼時候會再吸一口。那個空瓶子裡彷彿裝著只有他才知道的東西。
這個人經常對我笑,有時候直接拿出瓶子問:「要不要喝一口?」
我不敢跟他打招呼。我是小孩,大人說不要跟陌生人說話,我不敢不服從。我會低著頭快步走過,心裡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一眼。
有時候我會想,他是不是也在等我說話;又或者,他只是對路過的每一個人都笑,也問他們要不要喝那個瓶子裡的東西。
過了幾年,我再回到祖母家,那個位置已經空了。牆還在,陽光還是一樣照進來,只是再也沒有人坐在那裡。沒有人拿著空瓶子,也沒有人吸著看不見的汽水。
那時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
可是偶爾,我還是會想起他,還有那個空瓶子。想起他坐在門口的樣子,想起吸管在空氣中發出的細小聲音。
又過了很久,有一天我突然發現,那個人好像變得越來越不陌生了。因為我也彷彿做過和他一樣的事: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拿著一個其實已經沒有什麼用處的東西,卻捨不得放下;坐著、等著,時不時假裝自己還能從裡面得到些什麼。(中)
兩隻鸚鵡在空蕩房子裡第一次真正開始對話,把多年聽來的詞語全都說出來,一隻甜言蜜語、一隻不停咒罵,透過大聲互傳彼此聽得懂的訊息。 因為他們看出兩隻鸚鵡彼此依賴、難以分開,所以將牠們安置在同一個籠子裡;沒想到牠們很快就依偎、梳理羽毛,像真正的伴侶與家人。 故事透過門口的光頭先生與空汽水瓶,寫出一種明知無用卻仍捨不得放下的心情;也暗示作者長大後,開始理解那種假裝還能從空無裡獲得什麼的孤單。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