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著也無法逃離（五）

「短到抓不住。」藍玫看著鏡子，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短到幾個月都不用再打理的那種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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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髮店裡充斥著一種清冷的氣味，是昂貴的洗髮水混合著某種漿果香精的味道。這種氣味和周子風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紅燒肉味、舊T恤衫味完全不同。

藍玫坐在一張寬大的理髮椅上。鏡子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把她整個人完整地、毫無遮掩地推到了自己面前。藍玫每次去理髮店，都喜歡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端詳半天，這時候是最從容的，她能看到自己每一條新增的細小皺紋。看到自己的法令紋又深了，她下意識地鼓鼓嘴巴。

年輕的髮型師叫朱利安，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極其乾淨。他沒有問藍玫為什麼要剪掉這一頭留了快十年的長髮，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挑起她腦後的一縷頭髮。

「髮質其實還很好，就是髮梢有些乾枯。」朱利安的聲音很輕，在輕柔的背景音樂裡，像是一種撫慰。「沒什麼白頭髮呢。」

「染過的。」藍玫苦笑著說。

「哦，那很正常，很多比你還年輕的髮質都不如你呢！」

藍玫看著鏡子。朱利安的手勢很專業，帶著一種近乎尊重的審慎。這種觸碰讓她感到陌生──她又想起十幾年前在海灘散步去拉手的畫面，嗓子不知道怎麼有些發乾。

「剪吧。」藍玫說。

朱利安拿起那把銀色的剪刀，刀刃在燈光下閃過一絲寒光。

第一剪下去的時候，藍玫聽到了極輕的「卡擦」聲。

那一撮長髮順著白色的理髮圍布滑落，最後掉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沒有周子風理髮時那種「滋滋」的電動推子聲，只有一種重量在逐漸消失的失重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