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德街（八）

她右手寫字很慢，字跡歪歪扭扭，但能認出來。

做第三道題的時候，娜拉停了。因為她注意到GED資料的空白處有東西。

六邊形。

不是娜拉畫的。或者說，不全是。有些是她前幾天的，有些畫得很輕，像是手自己動的。六邊形一個挨著一個，排成行、排成片，有些整齊、有些歪斜，像一片沒有規則的蜂巢，占據了她能找到的所有空白。

娜拉看了很久。

然後在最後一個六邊形旁邊，用很輕的筆力，寫了一個字：傑。

寫完之後，娜拉把鉛筆放下了。

桌上還放著一張紙，今天下午放在這兒的。傑米的安置意向表。「擬安置地址」一格，空著。「寄養家庭編號」一格，寫著「待分配」。「預計安置日期」一格，寫著「今日」。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本表由伊利諾州兒童與家庭服務部製。表格編號：CF-4427。」右上角兩個方框裡打了勾。勾打得很小，筆尖落在正中間。

窗外有風。牆上的畫有一角鬆了，垂下來，露出牆壁上原來的白色。

白色下面什麼也沒有。

眼淚落下來。沒有聲音。「傑」字的筆跡散開了，邊緣模糊。

過了很久，她吸了一下鼻子。六邊形還在，線條沒有散。

娜拉的左手手指在桌沿上。

動了一下。

她把左手抬起來──很慢，像從水裡撈一根沉木──放在那張安置意向表上。

手指是彎的，不聽話。但她按住了那張紙。

她用右手拿起鉛筆，在「擬安置地址」那一格，歪歪扭扭地寫：新地平線過渡居住，與姊姊娜拉‧林恩暫住。

她在「寄養家庭編號」那一格畫了一條線，在旁邊寫：待本人年滿十八歲後，申請監護權。

字很醜，但能認出來。

她把筆放下，看著那張紙。（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