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不擇水(一)
白蓮馨出生在珠城一個明亮的清晨,木棉花開成了緋紅的雲霞。她躺在襁褓裡,睜著一雙洋娃娃才有的大眼睛,黑亮瑩澄地閃著光,把窗外的天光雲影和鱗次櫛比的高樓一併裝了進去。
蓮馨是個中非混血兒,也就是人們口中的「黑二代」。母親是地道的珠城人,容貌清麗,說話時總帶著軟糯溫和的粵語尾音。父親來自肯亞,家世殷實,剛來中國創業時,便在五星級酒店租下辦公室,從事國際貿易。他膚色深黝,笑起來一口潔白的牙齒耀眼奪目。蓮馨繼承了父親的膚色,也繼承了母親的容顏。她能歌善舞、能算能寫,跑得快、跳得高,學什麼都比別人快上一拍。
小學運動會那天,她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起跑線衝出去,把一群孩子遠遠甩在身後。老師在終點看矇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按下碼錶。後來,一百米、兩百米,跳高、跳遠,只要有她的名字,金牌就是提前為她訂製。
十一歲那年,她參加了由一商家冠名的綜藝節目,短跑賽道上,她一騎絕塵,一群同齡男孩連她的背影都追不上。電視台的記者採訪她,她穿著校服,對著鏡頭用流利的普通話說:「我喜歡跑步,也喜歡傳統文化,比如唐詩宋詞、古典舞、水墨畫。」
蓮馨對傳統文化的熱愛,記者根本沒有興趣。記者再三強調:「蓮馨,你的短跑天賦非常突出,它會把你帶到一個絕頂的高峰。」
新聞播出後,評論區湧入了大量熱情洋溢的留言,宛如一片絢爛的花海。
「蓮馨,中國的短跑之星!」
「基因決定一切,短跑需要爆發力,東亞人很難跑過黑人。如今中國有蓮馨,她能為中國突破零的記錄!」
「蓮馨,加油!去奧運會為中國爭金牌!」
她很快被選入珠城體院。體院為她制訂了高強度的培養方案,每天訓練八小時;蓮馨卻堅持認為,每周二十小時已經足夠。她跟父母商量,父母也站在她這一邊。她的文化課成績始終名列前茅,即便不依賴體育特長,也能考入理想的大學。她希望在學習與訓練之間,還能見縫插針練習古典舞和水墨畫。
母親對她說:「慢一點,沒必要把自己逼得這麼苦。」
蓮馨輕鬆笑道:「我很享受現在的節奏。」
清晨五點半的跑道上,她呼吸著空氣裡樹葉和露珠的清香,聽著運動鞋底敲擊地面發出悅耳的聲響。教練總是感嘆,天才就是天才,一周訓練二十小時的蓮馨,成績遠超一群職業體院生。
她在鋪天蓋地的讚美聲中繼續向前,誰也不知道,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驟雨,正悄然逼近,讓她第一次感到心驚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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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蓮馨十五歲,在全國青少年運動會上斬獲兩枚金牌──一百米和兩百米。同一年,珠城舉辦了首屆漢服花朝節,十二花仙子面向社會公開競選,消息一出,令全城的妙齡少女心馳神往。蓮馨向母親表達了參選的願望,她的古典舞老師特意為她編排了〈蓮詠〉一舞。蓮馨的業餘時間全心練舞,只盼能如願當選蓮花仙子。
這條路顯然不如她的田徑之路順暢,沒有掌聲和鮮花,只有異樣的目光。化妝間裡燈光明亮,脂粉的香氣混著緊張的呼吸,蓮馨正低頭整理漢服。她的漢服精美華麗,是母親親自為她挑選的,粉白與淺綠相間,衣料輕柔、紋樣細緻。行走之間衣袂微揚,彷彿一枝初夏的白蓮,清雅而生動。
一個女孩側過身子,用手扶了扶頭上的石榴花冠,瞥了她一眼,冷眉冷眼地說:「這不是屬於你的地方。」
「什麼地方屬於我?」蓮馨反問。
「你該去田徑場,為中國拿金牌。」
「我可以既拿金牌,也可以跳〈蓮詠〉。」蓮馨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呵呵,這世間有黑蓮花嗎?」不知道從哪兒傳來一聲譏諷,蓮馨回頭一看,那女孩穿著梅花造型的漢服。蓮馨記得梅花女孩,她有個雙胞胎姊姊扮的蓮花,在初賽時被淘汰了,那也不是蓮馨的錯啊。
梅花繼續冷嘲熱諷:「覺得你穿漢服像中國人嗎?華夏民族有這麼黑的皮膚嗎?」
蓮馨的腦中「嗡」的一聲。這樣的尖刻言辭,她從小聽過太多,傷口仍會隱隱作痛。但她的目光依舊清澈,聲音愈發堅定:「不管怎樣,中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我生在中國、長在中國,我就是中國人。」
帶著這份自信,她走上了舞台。身形如流雲舒捲、舞步隨長風而起,舉手投足間,彷彿古畫徐徐展開。憑藉一支〈蓮詠〉,她脫穎而出,成功進入決賽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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洶湧澎湃的留言湧向評論區,掀起了一場刺目驚心的風暴:
「這黑鬼是什麼民族?」
「她說她是漢族,漢族有煤炭一樣的顏色嗎?」
「漢人是龍的傳人,她只能是黑龍族。」
「黑龍族可以去奧運會幫中國拿金牌,但是不能代表華夏民族的形象。」
「男人守江山、女人守血脈,我們華夏民族的血統必須純正。」(一)
她自小跑得快、跳得高,學習能力也很強,小學與青少年運動會屢奪金牌,進入體院後訓練量不大,成績仍遠超同齡選手。 她不只想專注田徑,也熱愛傳統文化,喜歡唐詩宋詞、古典舞與水墨畫,甚至希望在課業與訓練之間持續練習舞蹈。 她在競選蓮花仙子時遭到同場者質疑膚色與身份,雖然最後憑〈蓮詠〉入圍,卻引發網路上大量帶有種族歧視的留言。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