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over的西班牙旅行（一）

我見過最美的證件照是莉的照片。

有時候，我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細節，但要是閉上眼睛，那張照片的色調、構圖，甚至證件護貝的光澤都會再度浮現。

那是幾年前的事，我還是她的助理的時候，她把身分證交到我手上：「幫我影印一份。」

對莉來說，不過是件辦公室的雜務，但證件碰到我掌心的瞬間，我有種古怪的刺痛感。那種刺痛和情愛無關，也不是羞恥，我覺得自己偷看了某種比裸體更親密的東西，或許這就是人性裡某種黏稠的部分。一旦看見對方連最無趣的證件資料也暴露在面前，會令人產生奇怪的優越感，好像她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防禦，那比她本人還要真實。

我影印完那張證件後，把原件遞還給她，心臟跳得像剛衝刺四百公尺。她接過去，頭也沒抬，就把證件和影本丟在桌上。她完全不知道，或者說，她一定知道，這一切對我來說有多麼不尋常。我甚至清楚記得那張影本上的小細節：左下角有一條極細的紅線，應該是影印機玻璃的裂紋。

我多印了一張。

她有種冷淡的秩序感，既然這是流程，就不必多想，我卻覺得自己像得到了她「原味內衣」。現在想想，這種比喻有點愚蠢，也有些下流，但證件照上的她，比她其他的任何照片都更能挑動我。那是一個被國家機關確認、蓋章、歸檔的莉，她的出生地、她的生日、她父母和尚未離婚的配偶名字，全都排在那張薄薄的卡片上。我對這些細節沒有任何權利和義務，這讓我更無法克制想侵犯她的衝動。

證件上的她，與日常裡那個削瘦的臉、眉形俐落，眼神會直盯盯地看穿人，穿著合身的中性西裝、說話有條不紊，但皮膚總是顯露疲憊的老態，只能依靠技巧高超的遮瑕化妝的她，幾乎是兩個人。照片裡的她，自然年輕一些，神情比平常溫和，微微發胖的臉頰，法令紋不見了，嘴角上翹。我想像她坐在公家機關簡陋照相區的椅子上，攝影者喊：「看這裡。」她露出禮貌的微笑。

她的鎖骨被寬鬆白襯衫的開口，切割出極小的三角形，脖子細、皮膚白皙，看得見她血管的位置。我當時看著這張照片，閃過荒謬的念頭：「這世界一定有規定，這張照片才是真的她。」這種真實勝過她坐在辦公桌後看著文件的神情，後來，也覺得，勝過她在床上，非常偶爾才會卸下防備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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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lock自烘焙咖啡館比我預想的小，外觀有點破舊，門口有幾盆巨大叢生的蕨類。深色的木門貼著一張「營業中」的紙條，門旁那扇乳白色窗框透出昏黃燈光。隔著鐵窗花，可以看見裡面的座位配置：幾張小桌子，兩三個客人分散坐著。

最靠窗的位置是一張方桌，一個女人坐在那裡，長髮垂在肩上，把臉遮住一半。只有她是一個人，應該就是A-Fa。在街燈映照的玻璃反射裡，她看起來幾乎不像一個真實的人，而是被安置於場景中的道具，專注地看著手機螢幕，像辦公室值班的專注與耐心。

我站在對街看了一會兒，覺得不該這樣盯著她，應該要立刻走進去才對。我推開門，門鈴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響聲。她的眼神短暫落在我的臉上，像確認一個最小限度的事實，「晚安，請問是小兼嗎？」

我點頭坐下，她微微往椅背靠了靠，手掌平放在桌面，「你想坐這裡，還是換個位置？」

「這裡就好。」我坐下時，椅腳在木地板上發出短促尷尬的摩擦。

她將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上有個QR code，我有點不知所措，「抱歉，我是第一次使用，不太知道怎麼做。」

她說：「沒關係，我教你。你先進到你的iLover帳戶，手機借我一下。」

我把手機遞給她。

「先從這裡開始。」她說，「掃描我的QR code，按下這個就算租用開始，很簡單吧。要延長的話，在預定歸還時間前按這裡就行，費用會依分鐘數加上去。」

她替我按下「確認租用」後，小兼接過她遞回的手機。

「歸還的時候呢？」

「同一個QR code要再掃一次，確認雙方位置和時間紀錄，確定沒錯，就可以點『完成歸還』。然後會跳出總金額，分項顯示基本租金、溢出服務費、延長費、定位偏差修正費、各種折扣與回饋等等。」阿發想了一下，「像iMobile一樣。」螢幕上的範例框裡，有一句灰色字：「簽名即表示雙方認知一致，確認無任何損傷與糾紛。」

「在『同意並付款』之前，先確定我的編號正確，在這裡FKR-28316。簽名後，手機上再點一次『確認』，這樣就好了。」小兼把頁面滑下去，停在右上角一個紅色的按鈕。

「這個呢？」他問。

「雙方有爭議就用它。『呼叫支援』，會開啟即時對話視窗，或要求派人到現場。但要注意，頁面寫得很清楚，超過三十分鐘就會收協調費，由租用者支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