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傘（下）

「這有一斤肉嗎？」他問如春。

「有啊。我都是按你說的買，一天一斤肉。」

「感覺只有半斤，沒吃幾口，肉就完了……你是在老吳家買肉嗎？」

「是呀……有時候也去別家。」

「這個老滑頭肯定在秤上做手腳了。」

「不會吧？下次我注意點。」

東元不放心，次日去店鋪的途中，還是拐到了菜市場。一定是老吳看懦弱的妻子好欺負，剋扣了斤兩。

老吳正蹲在地上磨刀。

東元開門見山地說：「老吳，你還說我們是朋友呢！朋友怎麼會剋扣我老婆買的肉？她買一斤的肉，我看你只給了半斤！」

「就是你二婚頭的李如春，是吧？她哪裡買一斤肉了？每次她都只買七兩。」

其實老吳秤肉時，耍了點滑頭。看著朋友的面子，老吳總是剁一段最好的肉給如春，但又不想太吃虧，便在秤肉時把秤弄翹一點，結果五、六兩肉就變成了七兩。但他絕不能承認。

妻子的不誠實讓東元心煩，那天他在店裡和家裡，都不和如春搭話。晚上從店鋪回到家，他忍住不快，對妻子說：「我知道你是個節儉的人，但怎麼節儉也不能在伙食上剋扣呀。東東正在長身體呢！」

「我沒有剋扣。」

「李如春，你不要撒謊了！我都去問過老吳了，他說你每次只買七兩肉。」

如春臉紅了。

「我問你，節省的那些錢去哪了？」

東東在自己房間裡寫作業，聽到他們的爭吵，跑出來說：「肯定是給她的孩子了。我看到陳笑穿了和我一模一樣的運動服。」

東元對兒子說：「你小孩子懂什麼！回屋去寫作業。」

東東翹著嘴走開。

如春著急地說：「給孩子買衣服的錢是我自己帶過來的。」

可東元不再相信如春，緊逼道：「那你把剋扣的錢拿出來給我看看。」

如春坐著不動。

東元早就疑心她暗地裡用他的錢，貼補她的孩子，騰地站起來，氣憤地衝進夫妻倆的臥室，如春慌張地緊跟其後。

他打開衣櫃，一件件抖開如春的衣服，棉襖裡飄出幾張鈔票；他又查她的鞋，從一雙舊鞋的鞋墊下，抽出了幾張鈔票。

東元眼睛鼓得都要落到地上，「你看、你看看！真是家賊難防啊！」

「我不是賊。我不吃肉……菜吃得也不多……這些錢是從我嘴裡省出來的。」如春支支吾吾地辯解。

「哪裡還藏了錢？你不說是吧？那我們到派出所去說。」他走過來拽李如春的手。

如春嗚咽著，從牆縫裡、碗櫥後面、米缸下面掏出了錢。

東東說：「碩鼠碩鼠，無食……」不知什麼時候，這孩子又從屋裡跑出來了。

「夠了，東東！你回房裡去。」東元大吼一聲。

東元看看零零碎碎的錢，又看看抽泣的如春，覺得她可嫌、又可憐。

「這些錢，是不是有的從店裡偷的？」

「我沒有偷……我在店裡幫忙，這是我該得的。」如春哽咽著。

「你需要什麼，告訴我呀，我也不是不給你買。」

「我想……給小歡、小笑買雙……和東東一樣的打對勾的鞋。你會買嗎？」

東元啞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小孩子一定要穿名牌嗎？我給東東也捨不得買，是我哥給東東買的。以後我每月給你一百塊，你願意怎麼花就怎麼花，再不要動手動腳的了。我們一家三口齊心協力，搞好這個家，行嗎？」

如春點點頭。

「現在你是我的老婆、是東東的媽，你要把這個家、把東東放在首位，行嗎？」

猶豫著，如春輕輕點頭。

如春眼巴巴看著東元掃起桌上零零散散的錢，揣進他的衣袋。

第二天，他帶著妻子，在商場為如春的兒女各買了一雙沒有對勾的運動鞋。儘管鞋上沒對勾，如春還是很感激，覺得這個男人很善良。

●

藏錢風波之後，兩人和好如初。見他們夫唱婦隨，鄰居們羨慕不已。

門前的芭樂熟了。東元爬梯摘果，遞給梯子旁邊的妻子。如春裝進籃子，送給一戶戶鄰居。

春節來了。東元給如春兩個一百元的紅包，叫她送給小歡和小笑。屋外新年爆竹震天動地時，如春把一個紅包塞在東東枕頭下。初一，東元樂呵呵穿上如春為他織的棗紅毛衣，如春也喜孜孜穿上東元送的大紅羽絨服。

一轉眼，又到梅雨季節。

聽到屋頂上劈劈啪啪的雨聲，如春條件反射地看了看牆上的鐘，急忙夾著三把雨傘出門了。

她來到學校，孩子們正跑出來。她在人群中找到小歡和小笑，逕直朝他們走過去。她眼裡只有小歡和小笑，沒有看見跑過來的東東。

她把雨傘分給兩個孩子，「爸爸呢？爸爸怎麼沒來接你們？」她問孩子。

小歡不理她，撐開傘就走。

小笑說：「爸爸去杭州了。大姑在杭州幫爸爸找到了工作。」

小歡回頭催促弟弟：「你還不走嗎？」

小笑跑向姊姊。

「你們慢點，別滑倒了。」如春在後面喊。

這時她才看見前面的東東，方意識到自己沒給東東帶傘。她急忙趕上去，把自己的傘塞到東東手裡。

東東知道這把傘不屬於他，怨恨地瞪她一眼，扔了傘，頭也不回地走開。

傘在風雨裡滾動，她去追傘，又去追東東。

如春看見，站在人群後面的朱東元把這一幕盡收眼底。隔著這麼遠，她也能感受到他眼裡的失望和憤怒。他牽起東東的手，走了。

小歡和小笑，肩並肩，也走了。

她的心碎了，像狂風吹倒了櫻桃番茄架，紅的、綠的小果子摔落一地，撿不完；又如雨滴、淚珠，撿不起來。

她心力交瘁地走回家。敲門，無人回應。過了一會兒，再敲。

門開了，朱東元走出來。他冰冷地說：「我是為東東找個媽。你做不到，你走吧。」

他轉身進屋，拴上了門。

如春在門上不斷地敲，可不管她敲了多久，門再也沒有打開。

她走進雨中，漫無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天完全黑了。

她不知不覺走到了前夫家，輕輕叩門。門開了，陳安媽說：「看你都濕透了，進來吧。」（下）